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根刻着“一”字的竹竿靠在墙上,和银白色的藤并排站着。小七每天清晨去看它们,看它们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变粗,有没有发出新芽。竹竿没有长高,藤也没有。它们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像两个老人,在晒太阳,在等人,在等时间过去。
墟伯说,它们不是在等人,是在等自己。等自己想起来是谁,等自己想起来从哪里来,等自己想起来要往哪里去。等到了,就走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小七问:“它们要等多久?”
墟伯想了想:“也许一万年,也许三个一万年,也许更久。久到墙倒了,巷子没了,墟界也没了。久到连光都灭了。久到连记住的人都忘了。久到连‘一’字都磨平了。”
小七害怕了,他用手护住那根竹竿,怕它磨平。又用手护住那根藤,怕它断了。他护了一整天,手酸了,也不敢松。陈衍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松手吧。磨不平的。断不了的。有人在记住它们。你记住它们,它们就在。你忘了,它们才没了。”小七松开手,竹竿还在,藤还在。他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笑了。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空地没有边,灰蒙蒙的,像墟界的天。空地上有很多人,他们低着头,不说话,不走动,只是站着。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根线,线从天上垂下来,牵着他们,像牵着木偶。陈衍秋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也有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线的一端连着天,另一端连着心。他伸手去扯,线没断。又扯,还是没断。再扯,手疼了,线还在。他问旁边的人:“你的线能扯断吗?”那人抬起头,眼睛是空的,没有光。他说:“不能。线是上面的人设计的。设计好了,就扯不断。扯断了,人就没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衍秋看着自己胸口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力一扯,线断了。断口处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旁边的人看见他胸口的断线,眼睛忽然有了光。他们也伸手扯自己的线,一根,两根,三根……很多根。线断了,光亮了。那些光聚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照亮了灰蒙蒙的空地。空地上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看着彼此,忽然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们眼睛里淌出来,淌到脸上,淌到手上,淌到地上。地亮了,天也亮了。
陈衍秋站在光里,看着那些断了线的人,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光。他忽然明白了。线是设计者画的,但光是自己点的。线断了,光还在。光在,人就还在。人还在,线就可以重新画。画线的人,不是设计者,是自己。
他醒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光还是那么亮。他坐起来,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它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爬得很慢。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陈衍河不在。只有柱子,只有名字,只有光。
他继续往上爬。藤还在延伸,穿过屋顶,穿过灰蒙蒙的天,穿过一层又一层他没见过的地方。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设计”。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有墙,有窗,有桌子,有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白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拿着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线的一端连着窗外,另一端连着桌上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很多名字,密密麻麻,像小七胳膊上的“正”字。
那人抬起头,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是从
陈衍秋点头。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翘。但陈衍秋看见那笑容,想起阿红。阿红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看,也是这样冷。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叫阿设。设计的设。上面的人,叫我设计者。。线牵着人走,人走到头,变成光,收上来。收上来的光,再画成线,再扔下去。反反复复,像织布。”他顿了顿,“你断了我的线。”
陈衍秋看着他:“你的线,不该牵着人。”
阿设歪着头:“为什么不该?人需要线。没有线,人不知道往哪走。没有线,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线,人就没有光。没有光,人就死了。我给他们线,是救他们。”
陈衍秋摇头:“你错了。人不需要线。人需要光。光在心里,不是线上。线断了,光还在。光在,人就还在。人还在,就能自己画线。画自己的线,走自己的路。不需要你牵着。”
阿设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还在亮着。“你叫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阿设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陈衍秋面前,伸出手,从自己胸口拈出一朵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陈衍秋胸口。光融进去了,和陈衍秋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你。我记住的你。记了很久。现在,还给你。”
陈衍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它又亮了一分。他问:“你记住的是谁?”
阿设笑了:“你。我记住的是你。你断了我的线,我记住了你。你让我知道,线不是路,光是。你让我知道,人不需要设计,需要记住。你让我知道,我是设计者,也是被设计者。我画别人的线,别人也画我的线。反反复复,像织布。”他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根线,放在一边。他拿起刻刀,在那块很大的石头上,刻了一个字——“衍”。刻完,他放下刻刀,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你走吧。,线不是路,光是。”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自己种的那棵梦,已经长成了藤,藤爬上了天,天上面有人。那个人,放下了线,拿起了刻刀。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设”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设计者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线不画了。以后,让人自己走。”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四块石头放在一起。五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