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为陈子昂研墨,墨香随着她均匀的研磨,在空气中一丝丝氤氲开,与松烟香、烛火气、夜露的微凉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氛围。烛光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专注研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而又纯粹的事。
陈子昂看着那逐渐变得乌亮润泽的墨汁,看着执墨的那只稳定而优美的手,心中纷杂的思绪——太后的试探、宫人的监视、前程的未卜、方才与乔小妹分别的怅惘——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上官婉儿研的仿佛不是墨,是一池静水。
“好了。”上官婉儿停手,将毛笔重新递还给陈子昂,指尖不经意间与他轻触,微凉,“将军请试。”
陈子昂接过笔,深吸一口气,那口在胸中盘桓的郁气,似乎随着那墨香散去了些许。他落笔,不再犹豫,诗句流淌而出。
笔走龙蛇,墨迹酣畅。
上官婉儿静静看着,眸中映着跃动的字迹与烛光,偶尔轻轻点头。
一诗既成,陈子昂搁笔,仿佛卸下重担。
“好一个‘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上官婉儿低声吟哦后续几句,眼中光彩流转,“开阔肃杀,暗藏机锋。陈将军,此诗当浮一大白。”她语气中满是激赏,毫无作伪。
陈子昂看着素笺上淋漓的墨迹,又看看身旁这位才情卓绝、举止莫测的女官,心中百味杂陈。这一夜,太过意外。她究竟是太后派来更深一层试探的棋子,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一个慕名而来、以文会友的知音?
“夜太深了。”上官婉儿看了看窗外彻底浓沉的夜色,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姿态,“叨扰许久,该告辞了。”
她走向门口,陈子昂相送。
到了院中,她停步,回首。
夜色中,上官婉儿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传来:“将军之才,不应止于诗文,亦不应困于猜疑。太后……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望将军善加珍重,来日方长。”
说罢,微微一礼,不等陈子昂回应,便转身翩然而去,青色袍角很快隐入坊街的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陈子昂独立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她方才研墨处残留的、极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西厢的灯火早已熄灭,那四名宫人想必已安歇,或是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而方才那一室烛光、满案诗文、共研墨香的和谐,此刻回想,竟像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只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管笔被她接过又递回时,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望了望紫微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
这一夜,注定难眠了。
墨香犹在砚中漾着涟漪。
上官婉儿将紫毫笔递还陈子昂时,指尖那抹微凉尚未从他指腹褪去。她并未退开,反而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抬起那双清冽的凤目,望定了他。
方才论诗的闲适气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陈将军,”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今夜前来,其实还有一事,不要声张,太后想问问你的看法。”
意料之中,陈子昂心头那根刚松弛片刻的弦,骤然绷紧。他放下笔,静待下文。
“太后让我问你,”上官婉儿一字一顿,目光如烛芯上凝聚的那点最亮的光,“对安西四镇,你如何看待?朝廷中近来有议论,吐蕃频年侵逼,陇右、河西已觉吃力,安西四镇孤悬万里,补给艰难,死伤日增……是否该暂弃四镇,收缩防线,以固根本?”
安西四镇!
陈子昂瞳孔微缩。龟兹、于阗、疏勒、碎叶——这西域的四大军镇,像四枚深深锲入西域的铜钉,自太宗、高宗两朝浴血夺得,是大唐经营丝路、控扼西陲的命脉所在,也是无数汉家儿郎埋骨黄沙的忠魂所系。放弃?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血与耻的气味。
陈子昂立刻明白了今夜这番“以文会友”之下的真正重量。太后的犹豫,朝中的争议,最终落点,竟在他这个刚刚从北疆归来的将领身上。是试探他的胆略,还是真的想听取一个前线将领最直接的判断?
“太后……”陈子昂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的在考虑弃守?”
“不是考虑,是听取各方见识。尤其是你现在平定了北疆,大破突厥,边疆局势大变。”上官婉儿纠正得很快,语气冷静如剖析棋局,“太后临朝,内修政理,外御强敌,每一步都关乎国运。安西每年耗费钱粮巨万,征发民夫无数,战报上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吐蕃赞普器弩悉弄近年来野心勃勃,联合西突厥残部,对四镇步步紧逼。朝廷有人言,此乃无底深壑,当断则断。”
上官婉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陈子昂眼底:“太后想知道,你这个刚刚打出‘虽远必诛’威风的忠武将军,是觉得该继续‘诛’下去,还是该……明智地收回来?”
陈子昂沉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西厢那四双或许正竖起的耳朵。这不是诗文的唱和,这是真正的国策叩问,答得好,或许是更进一步;答不好,刚刚得来的功名与信任,可能顷刻瓦解。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因诗文而起的温和之光已敛去,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横刀。
“臣,反对弃守安西四镇。”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理由?”
“四镇可守住,而且,对付吐蕃,不一定要强攻。安西四镇非仅四座孤城,乃是大唐在西域的眼、耳、手、足。弃四镇,则丝绸之路咽喉尽落吐蕃与西突厥之手,河西陇右即成前线,永无宁日。此其一。”他语速加快,显然对此早有思虑,“其二,吐蕃之所以难制,正因其得西域之利以养其兵。若让其尽占安西,坐收商路之税,掳掠诸国之贡,其势必将更大,届时再想遏制,难如登天。其三,其实收服吐蕃,未必需要与之作战,吐蕃和突厥,实际上内外有别,本将军能平定突厥,就可以收服吐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