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未落,寒雾浸衣。福宝攥着满手尘土,借着最后一抹夜色掩去踪迹,整整忙活了一夜,才将七皇子裴景安藏匿在各处的八个仓库尽数清空,成箱的强弩、锋利的兵刃、堆积如山的粮草,半点不剩地悉数收妥。待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拍了拍身上的灰,揉着酸胀的胳膊,慢悠悠朝着莫府方向折返。
直至次日正午,日头高悬,福宝才背着一个看似寻常的竹编背篓,推开了莫府的大门。
莫笑笑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身影立刻迎了上去,满脸关切又带着几分嗔怪:“老大,不过是上山采趟药,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把我急坏了。”
福宝垮着小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嘴上却摆出一副不悦又疲惫的模样,揉着空空的肚子抱怨:“别提了,山里岔路多,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等绕到城门边,早就关了宵禁,只能在城外凑合一晚。快饿死了,厨房还有吃的吗?”
“有有有!”莫笑笑连忙应声,生怕怠慢了她,“厨房刚焖好热饭热菜,就等你回来呢。”
“好,吃饭去!”福宝抬脚就往院里走。
“好,吃饭!”莫笑笑快步跟上,顺手就去接她肩上的背篓。
可指尖刚碰到背篓,就觉入手沉甸甸,掀开篓盖一瞧,里面竟全是品相绝佳的珍稀药材,株株饱满、灵气逼人,莫笑笑当即惊得瞪大双眼,失声叫道:“我的天,这么多名贵药材?这哪是采药,简直是掏了药山宝库!下次说什么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福宝连忙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些药材是特意给九殿下治腿的,都是万里挑一的珍品,太医院的珍藏都未必能比上,寻常地方根本寻不到,危险得很。”
这番话辗转传到九皇子裴景松耳中时,他正倚在软榻上养神,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泛起一丝窃喜,在心底暗暗自语:福宝郡主这般上心,莫非是对本王……
殊不知,他这纯属自作多情。福宝肯费心为他治腿,不过是秉持医者仁心,半分私情都无。
这边裴景松还沉浸在不切实际的美梦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柔贵妃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凤冠歪斜、面色铁青,进门就拍着桌案厉喝:“裴景安这个竖子!本宫跟他没完!”
裴景松瞬间敛去笑意,撑着扶手坐直身子,沉声问道:“母妃息怒,到底出了何事?”
柔贵妃气呼呼地落座,端起茶杯又狠狠放下,茶水溅了一桌:“咱们好不容易夺来的那批兵器,又被老七派人抢回去了!半点不剩!还伤了我们很多人。”
裴景松指尖攥紧,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七,倒是手脚麻利,手段够狠。”
柔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眼神阴狠地瞥向门外:“无妨,他那八个仓库的底细,本宫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只管盯着,看最后是谁能笑到最后!”
母子二人在府中怒火中烧,另一边的七皇子府,早已乱作一团,砸东西的怒骂声、侍卫的求饶声此起彼伏,简直炸开了锅。
护卫统领周强浑身发抖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渗着冷汗,颤声回禀:“殿下,属下怀疑,那贼人定是趁着咱们押运兵器交货的时候悄悄尾随,顺着线索摸到了所有仓库的位置,这才得手!”
裴景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抓起案上的玉瓶、摆件就往地上砸,碎裂声刺耳至极:“八个仓库!整整一夜!被人搬得干干净净!兵器没了,粮草也空了,你让本王麾下的士兵喝西北风去吗?!一群废物!”
谋士唐宇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思索良久,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此事蹊跷,莫非……是柔贵妃母子暗中下的手?毕竟他们的手已经伸向我们了。”
周强连忙摆手反驳:“不可能!柔贵妃有私心倒也罢了,可九殿下自幼残废,常年闭门不出,连王府大门都没踏出过几次,哪有能力私养兵马,更别说一夜端掉八个重兵把守的仓库了。”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殿下,方才瞧见柔贵妃的銮驾,进了九皇子府!”
裴景安闻言怒极反笑,猛地拔出一旁佩剑,寒光乍现:“好一对蛇蝎母子!竟敢算计到本王头上!走,随本王去九皇子府,找柔妃和老九算账!”
唐宇见状急忙上前阻拦,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殿下三思!此刻咱们无凭无据,若是这般持刀闯府,反倒落人口实,被皇知道,我们都没得好!即便要问责,也得寻个由头,不能失了礼数。”
裴景安喘着粗气,盯着剑尖的寒光冷静片刻,终究是压下了怒火。他冷哼一声,命人备了些寻常礼品,换上一副平和的神色,坐着马车前往九皇子府,对外只说是兄长探望残废的弟弟。
“报……七殿下登门拜访!”九皇子府的小厮快步跑进正厅,高声通禀。
柔贵妃脸色骤变,心头一沉,失声惊呼:“糟了!老七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的人暴露了踪迹,他定然是查到头上了!”
身边的侍女脸色发白,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场祸事躲不过去了。
裴景松却异常淡定,抬手安抚道:“母妃莫慌,先进内室暂避,这里交给儿臣来应对。”
“好,你千万小心。柔贵妃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躲进了内室。
不多时,裴景安迈步走入正厅,二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场面客套又僵硬。随即,裴景安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裴景松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戾气,心知来者不善,也淡淡示意下人退下,厅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裴景松扯出一抹浅笑,故作无辜:“七哥特意屏退左右,莫非是有什么心腹密语,要与九弟细说?”
话音未落,裴景安脸色骤然阴沉如水,不再伪装,抬手凝聚内力,一掌就朝着裴景松胸口拍去,掌风凌厉、带着滔天怒意。
众人皆以为裴景松是双腿残废、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可他却稳坐椅中,抬手轻轻一挡,竟稳稳接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掌,气息丝毫不乱。
“七哥这是何意?一进门就对弟弟下死手?”裴景松神色平静,语气淡漠。
裴景安猛地收回手掌,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盯着他,失声喝道:“老九!你隐藏得好深!装了这么多年残废,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裴景松垂眸抚了抚膝上的锦毯,语气平淡无波:“我双腿残废是真,自幼习武却是假不了。我这个被朝野上下耻笑的废物皇子,若是连一身保命的功夫都没有,待父皇百年之后,拿什么在这杀机四伏的皇宫里自保?”
裴景安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好一个自保!老九,你当本王是傻子吗?这哪里是自保,分明是包藏祸心、有谋逆篡位的野心!”
裴景松抬眸,眼神清澈又无辜:“我一个残废之人,终日在府中钻研武学强身健体,难道也犯了忌讳?七哥未免太草木皆兵了。”
裴景安懒得跟他周旋,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少装糊涂!把偷走的兵器粮草悉数交出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帮你隐瞒武功之事。”
裴景松嘴角笑意更浓,一脸茫然:“七哥说笑了,我偷什么了?有什么可隐瞒的?若是父皇知道我这个残废儿子尚且刻苦习武,只会欣慰,何来怪罪之说?”
“你!”裴景安气得浑身发抖,暴喝道,“别给本王揣着明白装糊涂!立刻交出兵器,否则今日咱们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鱼死网破?”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内室传出,柔贵妃缓步走出,凤目含霜,“七殿下要跟谁鱼死网破?你说的那批兵器,不是早就被你派人抢回去了吗?”
裴景安转头怒视着她,咬牙切齿:“好你个柔妃!平日里装得温婉贤淑,实则一肚子黑心肝,蛇蝎心肠!”
柔贵妃气得胸口起伏,厉声反驳:“裴景安,你休要血口喷人!咱们早就两清了!那批兵器你夺了回去,还残杀了本宫那么多手下,本宫尚且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恶人先告状!”
裴景安冷哼一声,语气蛮横:“两清?没那么容易!把剩下的所有兵器、粮草尽数还给本王,此事还有商量!”
“什么剩下的?”柔贵妃一脸错愕,随即愤恨地摆手,“本宫这辈子就劫过你一次兵器,而且早已被你夺回,你让本宫说多少遍才肯信?”
裴景松适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执,故作疑惑:“七哥息怒,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不妨说清楚,九弟实在听得一头雾水。”
裴景安颓然坐在椅中,脸色灰败,一字一句道:“本王麾下八个仓库,一夜之间被人洗劫一空,所有兵器、粮草全部失踪,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柔贵妃,眼神笃定:“除了你们母子,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实力?”
柔贵妃急得抬手发誓,神色恳切:“本宫虽是女子,却也敢作敢当!今日可对天起誓,除了此前那一次,本宫从未动过你半分仓库,更别说洗劫一空了!”
裴景安眉头紧锁,满脸不解:“不是你们,那还能是谁?”
裴景松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七哥,以我们母子的势力,即便有心,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端掉八个重兵把守的仓库,这等手笔,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裴景安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心底满是茫然:“放眼京城,谁还有这般通天的实力?”
柔贵妃沉吟片刻,眼神闪烁,试探着说道:“若是真有这般势力,要么是神秘莫测的千金阁,要么就是手握东宫权势的太子,除此之外,旁人根本没有这个能耐。”
裴景松连忙附和,摆出一副仗义的模样:“七哥放心,九弟这就派人全城搜查,定要帮你找出这伙胆大包天的贼人!”
裴景安摆了摆手,神色落寞又疲惫,语气颓然:“不必了,本王自己会查。”
说罢,他不再多言,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背影满是挫败,全然没了进门时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