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大殿之上竟半数大臣都顶着青黑浓重的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昨日为储君之位彻夜筹谋的疲惫,此刻都写在脸上,连脊背都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唯有福宝郡主,昨夜借着空间偷得三四个时辰的安稳歇息,此刻也站在殿内侧,眉眼清亮,神色从容,半点不见倦怠。
尽管人人面带倦色,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个个敛声屏气,脊背绷得笔直,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之上的裴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清楚,今日的朝堂,注定是决定大昭未来的关键一局,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裴帝端坐龙椅,龙颜凝肃,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朕知各位爱卿,皆是心系朕,心系大昭江山,故而才这般急切地关注储君之事。朕身为天子,又何尝不忧心国本?实则,早在多年前,朕便已暗中着手培养储君。”
裴帝话音落,大殿之上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陛下竟早已暗中培养储君?”
“不知是哪位殿下?”群臣窃窃私语,目光如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扫过立于朝列中的几位成年皇子,眼底满是探究与揣测。
这些年,裴帝对诸位皇子一碗水端平,从未有过半点偏宠,谁也不曾料到,他竟早已定下了人选。
裴帝见群臣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摆了摆手道:“爱卿们不必胡乱猜测,储君不在这朝堂之上,正在殿外候着。”
“殿外?”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炸在群臣耳边,众人纷纷转头,目光急切地望向大殿门外,满脸惊愕。
朝中几位活着的成年皇子,此刻分明都站在朝列之中,难不成,陛下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人选?三皇子裴景环、六皇子裴景舟、七皇子裴景安三人,心头更是一紧,指尖暗暗攥紧,掌心沁出冷汗,他们筹谋许久,从未想过,竟还有一个“隐形对手”。
就在群臣惊疑不定之际,裴帝放声大笑,语气中满是欣慰与得意:“爱卿们不必费神猜想了。他,便是朕与皇后的嫡子,十五皇子裴景轩!多年前,朕托福宝郡主将他带离皇宫,暗中历练,如今,他已然褪去稚气,能担大任。当年朕曾许诺于他,若他能在科举中跻身前三甲,便正式立他为储。如今,他不负朕望,一举考中榜眼,才情卓绝,气度不凡!朕的身体日渐衰微,再辅佐他几年,他便能顺利继承大统,朕,也能卸下这千斤重担了!”
裴帝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是如释重负的畅快。可阶下的群臣,却如遭雷击,个个面如死灰,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没了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这……争了半天,竟然是十五皇子?”
“是啊!当年十五皇子明明传闻早夭,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还一举考中榜眼,这般优秀!”
大臣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谁都清楚,朝中几位皇子,论聪慧,无人能及裴景轩,能考中榜眼,绝非庸才,腹中笔墨、胸中丘壑,定然远超其余皇子。
那些昨夜精心准备好的、拥护各位皇子的言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个个都成了哑巴。
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三人,更是如遭灭顶之灾,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手足无措。
论身份,裴景轩是皇后嫡出,而他们不过是庶出,名不正言不顺;论背景,皇后娘家势力滔天,他们的外祖家,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论才情,一个榜眼的头衔,便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多年的筹谋,一朝化为泡影,三人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许久,丞相洪河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躬身道:“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立储之事,不妨再缓两年,不必急于一时。”
“是啊是啊!立储可以再等两年,陛下保重龙体为重!”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讨好与忌惮,他们此刻早已看清局势,只想先稳住裴帝,再另做打算,谁也不想此刻触怒龙颜。
“砰……!”
一声巨响,裴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龙案上的奏折震得嗡嗡作响,茶水溅出,浸湿了明黄的龙纹桌布。他脸色骤沉,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大殿:“天天逼着朕立储的是你们,如今朕定下储君,说不必急于立储的也是你们!好得很!既然你们这般想替朕做主,这龙椅,不如你们来坐!”
群臣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颤抖着高呼:“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等不敢!望陛下保重龙体!”
裴帝的目光如利刃般,死死盯着跪在最前方的洪河,厉声呵斥:“洪爱卿,看你这般积极,要不,你来坐这龙椅?”
洪河吓得浑身瘫软,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声音带着哭腔求饶:“臣错了!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惩罚,求陛下惩罚!”
裴帝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与威严:“惩罚?你莫不是以为,朕不敢惩罚你?来人!将洪丞相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罚俸禄三年!今日谁敢为他求情,以同罪论处!”
这话一出,大殿之上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群臣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人人都想着自保,洪丞相是三皇子的岳父,如今三皇子失势,裴景轩被立为储君,他们哪里敢冒着被连坐的风险求情?更何况,未来的储君已然定下,他们还需尽快找新的靠山,岂能为了一个失势的丞相,赔上自己的前程?
就在侍卫上前,准备拖走洪河之际,三皇子裴景环猛地膝行几步,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急切而卑微:“父皇饶命!洪丞相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经不起三十大板的折腾!求父皇开恩,让儿臣替洪丞相受罚!”
裴帝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讥讽:“果然,岳父比朕这个父皇还要亲。好,朕准了!”
“不可!殿下万万不可啊!”洪河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清楚,三皇子自幼养尊处优,哪里经得起三十大板?这一罚,轻则重伤,重则残废啊!
裴帝却不为所动,厉声喝道:“拖下去!狠狠打!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贤能’,什么叫‘君臣之道’!”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架起三皇子,拖向殿外。大殿之内,依旧一片死寂,群臣吓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细若游丝,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唯有殿外传来的板子声,一声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令人不寒而栗。
许久,就在大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之际,福宝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打破了这份死寂:“陛下,您龙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动怒,更不宜太过劳累,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多歇息才是。”
这句话,如同及时雨,瞬间唤醒了怒火中烧的裴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身旁的内侍总管德公公,沉声道:“宣,十五皇子裴景轩进殿。”
德公公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旨,快步走到大殿门口,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大殿,响彻殿外:“宣,十五皇子裴景轩,觐见!”
话音落下,大殿的朱红殿门,缓缓被推开。
天光自门外倾泻而入,镀上一层金边,一道清瘦却挺拔的少年身影,自光影之中缓步而入。
他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寒剑,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慌乱,步履沉稳,一步一顿,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有力,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万众瞩目的场景。
一身朱红织金九章法服,衣袂垂落,腰间束着玉带,衣料上暗绣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日光穿窗而过,金纹流转,熠熠生辉,贵气逼人,却又不失沉稳。
头戴远游冠,朱缨垂落,半掩着眉眼,露出的下颌线清晰利落,面容清俊绝尘,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沉冷,不怒自威。
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可那一身气度,却沉稳得不像十四岁的年纪,远超朝中诸多老臣。他所过之处,百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大殿,静得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落针可闻。
少年缓步走到大殿正中,面朝御座之上的裴帝,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儿臣裴景轩,参见父皇。”
龙椅之上,裴帝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语气恢复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欣慰,声音响彻大殿:“平身。”
“谢父皇。”
裴景轩直起身,身姿挺拔,静立当场,眉眼平静,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怯意,静静等待着裴帝的旨意,那份沉稳与从容,让阶下的群臣暗自心惊。
内侍总管德公公手捧明黄圣旨,缓步出列,走到裴景轩面前,缓缓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承天御宇,以国本为先。皇十五子裴景轩,年方十四,性资敏慧,孝友天成,才略过人,朝野归心。堪为宗庙之寄,可副万民之望。今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人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皇太子接旨!”德公公高声唱喏。
裴景轩上前一步,撩起衣摆,双膝稳稳跪地,动作利落,身姿端正,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慌乱与谄媚。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声音清亮而沉稳,有力地穿透整个大殿:“儿臣裴景轩,接旨。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公公将手中的圣旨,连同太子金册、金印,一同递到裴景轩手中。裴景轩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再缓缓俯身,对着御座重重叩首三次,动作标准而恭敬,一丝不苟。
礼成。
“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声音山呼海啸,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先前的惊愕、不甘与忌惮,此刻都化作了敬畏,没人再敢有半分异心,他们清楚,从这一刻起,裴景轩,便是大昭名正言顺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裴景轩手持金册金印,缓缓起身。朱红法服加身,金印在握,清俊的眉眼间,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多了几分储君独有的威仪与冷锐,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远见。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已一身东宫气象,威压全场,让满朝文武,皆不敢与之对视。
御座之上,裴帝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与放心,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大昭的江山,终于有了可靠的继承人。
而阶下的群臣,也终于明白,昨夜的筹谋,不过是一场徒劳,这大昭的未来,早已注定,属于这位横空出世的十五皇子,属于如今的皇太子,裴景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