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年与张曼丽的婚期一日日逼近,福宝心底的不安便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攒越沉,堵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比谁都清楚,这京城表面上一派祥和,暗地里早已是风刀霜剑,太多人盯着裴斯年,盼着他这场婚事出纰漏,盼着这位手握兵权、心向陛下的贤王,栽个万劫不复的跟头。
尤其是裴斯年亲手斩了平阳侯那挑事的小妾之后,这份敌意便更甚,像暗处窥伺的毒蛇,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猛扑而来。
就连给张曼丽置办嫁妆这般琐碎的事,每次出门都要带着裴斯年派来的顶尖高手随行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半点不敢松懈。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线,或是六皇子的人,或是五皇子、七皇子的密探,个个摩拳擦掌,都等着抓些把柄,看裴斯年的笑话;唯有三皇子,心思最深,不盼他败,只盼能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拉到自己麾下,为他争夺储位添砖加瓦。
可裴斯年偏不遂任何人的愿。他自始至终,眼底只有大昭的万里江山,只有那位待他亲厚的皇兄陛下,皇子间的储位纷争,他向来避之不及,却也深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场纷争,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变故,比预料中来得更快。这天午后,府里的丫鬟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小姐,曼丽姑娘,三皇子妃亲自登门,说是来给曼丽姑娘送添妆。”
张曼丽手里的绣针“啪嗒”一声掉在锦缎上,指尖猛地收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再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这段时日,她听了太多皇室子弟间的阴私秘闻,自然也知道,三皇子先前曾动过杀福宝的心思,与裴斯年更是势同水火,如今这般屈尊降贵地上门送添妆,绝非真心交好,定然是另有所图。“她……她来做什么?”张曼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惶惑,“我们与三皇子府,向来没什么交情才是。”
福宝缓缓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伸手拍了拍张曼丽紧绷的肩膀,指尖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曼丽姐,慌什么?你可是未来的贤王妃,论辈分,还是那些皇子妃们的皇婶,真要是有人不懂规矩,你便教训几句,也合皇室的尊卑有序,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张曼丽勉强点了点头,指尖依旧冰凉,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可……可我还没与王爷成婚,算不上真正的贤王妃啊。”
“正因为没成婚,她才会来。”福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轻缓却字字通透,“这时候上门的,哪一个不是想讨好你,盼着你日后在斯年哥哥身边吹吹耳边风,为三皇子府谋些好处?她送你礼物,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回头笑着夸她两句懂事、贴心,便是给了她台阶,也不得罪于人,何乐而不为?”
张曼丽细细琢磨着福宝的话,心底的惶惑稍稍散去了些,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皇室的规矩,可比我们家乡那些大户人家复杂多了,稍不留意,怕是就要出错。”
福宝不再多言,抬眼望向门外,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请三皇子妃进来。”
“是。”
伴随着丫鬟的应答,三皇子妃洪心宜身着一身得体的锦裙,缓步走了进来。她身姿温婉,眉眼间满是谦卑,没有半分皇子妃的骄纵,刚一进门,便对着张曼丽屈福了福身,姿态放得极低:“妾身洪心宜,见过皇婶。”
张曼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三皇子妃快请起,不必多礼,咱们不必如此见外。”
洪心宜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完整的礼,才缓缓起身,垂着眼帘,语气恭敬:“谢皇婶恩典。”她的姿态谦卑得近乎刻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悄悄打量着张曼丽的神色,也留意着一旁静坐的福宝。
行过礼,洪心宜才对着门外扬声道:“把给皇婶准备的添妆,抬上来。”
“是!”
话音刚落,八个身着劲装的小厮便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上雕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样,边角鎏金,一看便知里面的礼物价值不菲。福宝抬眼扫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心里却早已明镜似的,三皇子府,这是下了血本了。
张曼丽想起福宝方才的叮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对着洪心宜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意,语气亲和:“三皇子妃真是有心了,这般破费。我刚到京城不久,人生地不熟,正愁没个贴心人说话,日后三皇子妃若是得空,常来王府坐坐才好。”
福宝坐在一旁,暗暗给张曼丽点了个赞,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能被裴斯年选中的人,一点就透,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给了洪心宜希望,又没许下任何承诺,分寸拿捏得极好。
洪心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眼底的试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谢皇婶抬爱!等皇婶完婚之后,妾身便亲自带着皇婶逛遍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妾身都一一告诉皇婶,定不让皇婶觉得孤单。”
“好,好说,好说。”张曼丽笑着连连点头,神色也舒展了许多。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洪心宜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福宝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为难与恳切,语气也愈发恭敬:“福宝郡主,今日不知您是否方便?妾身自从小产之后,身子便一直不适,试过许多法子,却再也没能怀上孩子,郡主医术高超,求郡主为妾身诊脉,救救妾身。”
她说着,便要起身给福宝行礼,眼底满是卑微的恳求,她心里清楚,福宝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唯有福宝,能治好她的病,也唯有抱住福宝这条腿,才能助三皇子更进一步。
福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缓缓伸出手,指尖搭上洪心宜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福宝的神色便微微沉了下去,指尖细细探着她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面露难色。
洪心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眼神灼灼地盯着福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郡主,妾身……妾身还有救吗?还能怀上孩子吗?”
福宝看着她焦灼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王妃不必太过忧心,你这身子,是小产后恶露未清,郁结于体内,伤了根本罢了。我给你开几服药,你回去按时服用,坚持一个月,好好调理,过后便能顺利怀上孩子。”
“真……真的?”洪心宜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眶瞬间红了,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妾身真的还能怀上?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不过是些小毛病,好好调理便是,不必太当回事。”福宝笑了笑,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淡了几分,“改日我得空,再去三皇子府一趟,看看三皇子殿下,也顺便再给王妃复诊一次,看看调理的进度。”
洪心宜哪里敢怠慢,连忙连连点头,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好!好!回头妾身便派人去郡主府上通传,让殿下亲自登门拜访,恭迎郡主前往王府!”
看着她这般急切的模样,福宝心里无奈,却也不好拒绝,只得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王妃了。”
话音刚落,福宝的神色便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只是王妃要记好,这次若是再怀上,定要好好休养,万事谨慎,万万不可再大意。若是再出一次小产的意外,伤及根本,日后再想怀孕,可就难如登天了。”
一提起小产,洪心宜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阴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的小产,从来都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背后暗下毒手,是那些觊觎三皇子妃之位、或是不想三皇子府有后之人干的!只是时至今日,害她的人依旧逍遥法外,她虽有怀疑的对象,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压下心底的恨意,洪心宜对着福宝深深一拜,语气无比郑重,眼底满是坚定:“多谢福宝郡主提醒,妾身记下了!这次若是能怀上,妾身定当百般谨慎,好好休养,绝不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绝不再重蹈覆辙!”
福宝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与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好,你记在心里便好。等你怀上之后,若是我还在京城,便再来给你开几副保胎药,保你母子平安。”
洪心宜感恩戴德,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递到福宝面前,语气恭敬:“郡主,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算是医药费,还请郡主收下。妾身知晓郡主的规矩,医药费从不拖欠,这点心意,还请郡主不要嫌弃。”
京城里谁都知道,福宝郡主医术高超,可收费也极为昂贵,寻常官员百姓,根本请不动她。洪心宜此举,既是按规矩办事,也是想借着医药费,再卖福宝一个人情。
可福宝却轻轻抬手,将银票推了回去,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真诚:“王妃不必如此,你今日是来给曼丽姐送添妆的,日后曼丽姐成了贤王妃,你与她便是一家人,我岂能再收你的医药费?再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洪心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福宝这话,既是给了她面子,也是变相地承认了与三皇子府的交情!今日这添妆,真是没白送,不仅拉拢了未来的贤王妃,还顺带交好福宝这个皇上跟前的红人,这笔买卖,太值了!
“郡主说得是,说得是!”洪心宜连忙收起银票,语气愈发恭敬,“既然是一家人,妾身便不再客气了。时辰不早,妾身也不多打扰皇婶和郡主,先行告辞了。”
“三皇子妃慢走,恕不远送。”福宝笑着起身,语气温和,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直到洪心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张曼丽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福宝身边,眼底满是好奇与疑惑,语气急切地问道:“福宝,你先前不是跟我说,三皇子和三皇子妃都不是什么好人,心思极深,还曾想过害你吗?今日你为何对她这般殷勤,还不肯收她的医药费?”
福宝缓缓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沉重与锐利,语气缓缓道:“曼丽姐,你不懂。斯年哥哥手握兵权,心向陛下,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树敌众多,你身为他未来的王妃,不能再给他增添敌人,只能尽量周旋,与各方虚与委蛇,交好于人,却万万不可与任何人许下承诺,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反过来连累斯年哥哥。”
张曼丽细细思索着福宝的话,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我……我似乎明白了。我们今日对她客气,不是真心交好,只是为了不得罪人,为了斯年哥哥,为了王府,对吧?”
福宝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伸手握住张曼丽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沉重:“是啊。贤王妃这个位置,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要应对这些阴私诡谲、尔虞我诈。曼丽姐,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自求多福吧。”
张曼丽看着福宝担忧的神色,心底一暖,也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渐渐多了几分坚定:“福宝,你放心,我不会拖王爷的后腿,也不会让你失望的。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好好应对,守好王府。”
福宝看着她眼底的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散去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三皇子府的示好,皇子们的觊觎,平阳侯府的怨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都还在等着他们。
裴斯年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婚事,而是一场牵扯甚广的权力博弈,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