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完全笼罩山谷。
繁星点点,山风带着凉意。
常亮惦记着山上的管护站和那四只小狐狸崽。
姥姥表示要亲自相送的时候。
常亮本来想拒绝的。
让一位看起来像少女的长辈送自己夜行山路,这太不合适了。
但是姥姥认为常亮是个路痴,晚上指望那群懒猫不靠谱,她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常亮无奈,只好跟上。
大黄狗吃饱喝足,早就溜达着回家了。
小老大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
常亮跟着姥姥出了村,踏上上山的小径。
四周立刻被浓稠的黑暗和山林特有的窸窣声包裹。
姥姥如履平地,步伐稳健轻盈,比常亮走得还快还稳。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零星光影,照亮姥姥那一头显眼的银发。
银发反射出月光,将她衬托得恍若山间的精灵。
常亮紧跟在后面,心里还在消化晚饭时的信息,同时警惕地注意着脚下的路。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
无论怎么看,这条路他都不认识。
不过,姥姥应该……不会……故意坑他吧?
常亮心中忽然有些悚然。
路径越来越崎岖。
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幽深。
“姥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回3号站不是这条路吧?”
常亮忍不住出声。
无他,就是走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总感觉这个时间不太对。
“没错。”姥姥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带你去认认门。以后有事,你自己也好找。”
认门?
认谁的门?
常亮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
不会是……
怕什么来什么。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空气变得湿润,地形也越发陡峭险峻。
月光下,一道黑黢黢的深邃沟壑横亘眼前。
「鹰愁涧」到了。
鹰愁涧?
特么鹰愁涧?
常亮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里可是盗猎者栽跟头的地方,也是姥姥口中那只名叫“保安”的老虎的领地!
大晚上的,来这儿“认门”?
姥姥在涧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巨石旁停下。
这里地势较高。
可以俯瞰下方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涧底,
也能看到对岸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丛林。
夜风呼啸。
风带着涧底的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衣袂飞扬。
只见姥姥清了清嗓子,对着深涧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密林,用一种悠长、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喊道:
“保~安——”
“饱安——出来接客啦——”
清脆的声音在山涧间回荡。
惊起了几只夜栖的鸟雀,扑棱棱飞走。
常亮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他手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多功能刀,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并没什么卵用。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风声和水声。
然后,对岸崖壁下方,一片藤蔓覆盖的阴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藤蔓。
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在狭窄空间里挪动身体。
紧接着,藤蔓被从里面顶开了一个缝隙。
一个硕大、毛茸茸的、带着鲜明黑黄条纹的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月光把它的脸照得十分清晰。
足以让常亮看清那标志性的“王”字斑纹。
老虎!
真的是一只活生生的野生老虎!
老虎铜铃般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宽厚的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辨别空气中的气味。
当那双绿油油的虎目看向姥姥,以及姥姥身后的常亮时。
常亮清晰地看到,那老虎脸上瞬间闪过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警惕,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无奈、认命,甚至有点“见了鬼了”的郁闷。
是的……
是郁闷!
常亮绝对没有看错。
常亮甚至“听”到了一个低沉、含糊、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意念嘀咕:
“嗷呜……(大晚上的,山神姥姥还要上班吗?让不让虎睡了……)”
常亮:“……”
山神姥姥?
所以……姥姥是山神吗?
常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站在他前方的银发美女。
可惜只能看到月光下的一个背影,不知姥姥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老虎把脑袋又往外探了探,左右看了看,确认只有姥姥和常亮后,它的表情更“丧”了。
巨大的虎头搭在洞口边缘,眼神飘忽。
它再次左看看右看看。
它就是不看姥姥,庞大的身躯则明显还在往洞里缩。
那架势,活像一大清早被极品亲戚堵在客厅的社恐青年,憋着尿也不想出来面对现实。
常亮看得目瞪口呆。
心里的恐惧都被这极其违和又充满喜感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好家伙……
这哪还是百兽之王?
这分明是只想睡懒觉,却被家长硬拎起来见客的倒霉大猫!
实锤了……
姥姥那社恐,不是社交恐惧症,她是社交恐怖分子。
连老虎都怕她。
姥姥显然也“听”懂了老虎的嘀咕。
她脸上那温和慈爱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
明明还是那个白发少女的模样。
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连她身后的常亮都感觉呼吸一滞。
她没再喊,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对岸那只试图装死的老虎。
几秒钟后。
老虎浑身一个激灵,耳朵往后撇了撇。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哀鸣的咕噜声。
然后,它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把整个庞大的身躯从那个地洞般的巢穴里挤了出来。
月光下。
一只体长超过两米、肩高近一米、壮硕威猛的成年华南虎,完整地呈现在常亮眼前。
黄黑相间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它每一步落地都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沉重威严的韵律。
然而,它走路的姿势却有点……魔性。
它没有猛兽出巡的霸气,反而有点左摇右晃,步伐看似悠闲散漫,带着点“我很有节奏”的嘚瑟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