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驻防区
农业世界西格绍尔
这里没有巢都的钢铁丛林，也没有工业世界的浓烟与轰鸣。
目之所及，是延绵到天际线的、被规整划分的巨型农场，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绿色与土黄色棋盘格。
空气里常年飘荡着一种混合了腐殖土、成熟谷物和淡淡化肥味的、属于丰饶之地的特有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农机隆隆的声响。
营区本身风格粗犷实用，灰白色的预制板材建筑整齐排列，外围是带着倒刺的电篱和了望塔，与这宁静的农业风光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扎下根来。
“嘿——咻！”
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得意劲的轻呼，伴随着布料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营地西侧某段相对低矮的合金板墙顶部响起。
紧接着，一个身影灵巧地翻过墙头，双手扒住边缘，身体像钟摆一样荡下，然后松手，屈膝，落地，滚翻卸力。
强尼望了望外面，墙外是一条夯实的土路，连接着营地主门和远处的本地聚居点，此刻空旷无人，只有风吹过路边作物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家畜叫声。
安全。
强尼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墙灰，从夹克内兜里小心地掏出两枚王座币。
他把王座币放在掌心掂了掂，金属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让他脸上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
“嗯……那群老家伙他们肯定又要冲得焊烟似的玩意了……” 强尼自言自语，眯着眼盘算。
他班里的兄弟们，那些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模拟对抗中互骂、在休息时吹牛打屁的弟兄，大多口味粗重，专挑最烈、最呛、劲儿最大的本地土烟。
但强尼不同，他受不了那个，抽一口能咳出眼泪。
他偏爱一种另外一种牌子，味道清淡些，带点说不清的植物甜香，据说是用西格玛尔某种特产香草的叶子混合烤制的，产量少，价格也稍贵，只有聚居点里老哈克的小铺子有卖。
“一包……大概要一个半王座币。老哈克心情好说不定能抹个零头……”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剩下的零钱，还能去玛莎大婶那儿买点她的秘制零食？”
想到零食，他下意识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
这几天他们团在加练，好吃的明显变少了。
他打定主意，把王座币攥紧在手心，准备沿着土路往几百米外的聚居点溜达。
脚步轻快，甚至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成功溜出营地，有钱，有明确的目标，还有偷来的这半小时闲暇，这感觉简直比在训练里拿到最高分还爽。
然而，他刚走出没几步，绕过墙根一个堆放废旧轮胎的角落，差点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哎哟！”
强尼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脚步，定睛一看。
对方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式常服，脚上是结实的劳作靴，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遮住了部分面容。
他手里拿着个数据板，正低头看着什么，似乎也在散步，或者思考问题。
这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聚居点里常见的农民、机修工或者小管事，身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劳作后的踏实气质，但眉宇间似乎又有点不同于普通农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强尼一时也说不上来。
“嘿！哥们！哥们！”
强尼眼珠一转，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凑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帮个忙呗？小的忙！”
那中年人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西格玛尔恒星晒成古铜色、眼角带着细纹、但眼神颇为清亮平静的脸。
他看了一眼强尼身上那件不太合身、但明显是军品底子的夹克，又看了看他年轻的脸庞和那副“有事相求”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哦？什么忙？” 中年人开口，声音平和，带着点口音，但不重。
强尼见状，觉得有戏，连忙把手心里那两枚王座币展示了一下，又飞快地收起一枚，只捏着另一枚，用拇指和食指搓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脸上笑容更盛，语气也更老练：“你看，我就想买包烟，就老哈克铺子有。我这……嘿嘿，不太方便直接进去。”
说着，他含糊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营地方向，意思是你懂的。
“就几百米路，拐个弯就到！帮个忙，跑个腿？”
然后，他把那枚单独的王座币往中年人眼前又递了递，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是辛苦费，小意思！烟钱另算，我这儿有！”
中年人没立刻接钱，而是打量了强尼几眼，目光在他那掩饰不住的士兵气质和略显鬼祟的表情上扫过，忽然问道：“你在这营地里当兵？哪个部分的？小子。”
“那是！” 强尼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科尔奇斯第48军，机动步兵三连二排的！刚轮调过来驻防！” 他回答得干脆，甚至还带点炫耀。
在他看来，这身份在本地人面前还是挺好使的，至少比单纯的“外来大兵”听起来正规些。
中年人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点了点头。
“行啊。”
他爽快地答应了，伸手接过了强尼递过来的那枚当作“跑腿费”的王座币，在手里掂了掂，动作自然。
“‘老哈克铺子，对吧？等着。”
“哎！谢谢啊大哥！您可真是帮大忙了！” 强尼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道谢，还不忘指了指旁边一个背风的、堆着几个空桶的角落，“我就在那边等您！半小时够不？”
“用不了。” 中年人摆摆手，把王座币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强尼。
“就这儿等着吧，别乱跑。” 说完，转身就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朝聚居点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一排低矮的仓房后面。
“嘿！这星球，好人真多啊！” 强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心里美滋滋的。
既免了自己冒险进聚居点可能被巡逻队或长官撞见的风险，还省了脚力，简直完美。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到那个角落，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空桶坐下。
………………
约三十四分钟后。
强尼所在的排级宿舍舱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墙壁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踏马的强尼！！！”
一声咆哮，裹挟着炽热的怒气，瞬间灌满了不大的舱室。
门口，像一尊黑铁塔般矗立着的，正是军士长，德拉戈维奇。
“到！报告军士长！”
条件反射压倒了一切。强尼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又像是被高压电打中，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目视前方，大声吼出回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刚才的悠闲惬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慌取代。
完了！被发现了！是翻墙被看见了？还是抽烟被闻到了？他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可能暴露的原因和最低限度的惩罚。
德拉戈维奇军士长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厚重的军靴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哐哐作响，仿佛每一步都想把地板踩穿。
他径直走到强尼面前，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强尼完全笼罩。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的灼热气息带着浓重的廉价雪茄味，吹在强尼脸上。
“你！” 德拉戈维奇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强尼的鼻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莱基少将！指挥部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跑步前进！！！”
“莱基……少将？”
强尼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少将？指挥官？那个只在全息简报和军团高层会议上见过的大人物，找他？一个刚刚翻了墙、偷买了包烟的小兵？
看着强尼那副完全在状况外、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德拉戈维奇军士长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猛地凑近，那股混合了汗味、雪茄味和怒气的热浪几乎把强尼熏个趔趄。
军士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从喉咙深处压抑出来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地砸进强尼的耳朵：
“你他妈的……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啊？！”
“让你守纪律！让你遵守条例！你他妈……”
“你居然……敢他妈的让莱基少将！去给你跑腿！买烟？！还他妈给了小费？！！”
“……”
强尼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那张刚才还因为惬意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莱基少将？那个穿常服的中年人？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本地好人”？跑腿费？小费？
德拉戈维奇看着他瞬间魂飞魄散的表情，随即便直起身，最后狠狠地瞪了强尼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滚去指挥部！立刻！”
他顿了顿，几乎是贴着强尼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至于你……等从少将办公室出来，不管你是横着出来还是竖着出来……”
“今天晚上，训练场，负重五十公斤，障碍越野，二十圈。老子亲自‘陪’你练。”
说完，德拉戈维奇军士长猛地一推强尼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强尼差点扑倒在地。
“现在！给老子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