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哈!”
响亮的吞咽声,接着是满足的、带着火辣气息的吐气声,在“信仰之律”号上这间兼作小型陈列室与私人工作室的舱室内回荡。
葛罗姆·铁砧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人类尺寸金属工作椅上。
他两只短腿够不着地,在半空随意晃荡着,一只粗壮、指节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里,抓着一个几乎和他脑袋差不多大的金属酒杯,杯子里盛满了从怀言者军团后勤那里要来的烈酒。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正以一种近乎痴迷的姿态,反复抚摸、叩击、拍打着伫立在他身旁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只属于珞珈的圣杯型战斗机器人。
那机器人静默地矗立在舱室一角的专用支架上,线条流畅而致命,装甲在柔和的照明下泛着冷冽的哑光,头部传感器阵列虽未激活,却依然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葛罗姆的抚摸并非随意,他的手指滑过关节连接处,叩击装甲板的厚度,仔细端详焊接缝和能量管线的走向,小眼睛里闪烁着专业工匠评估一件杰作时才有的、混合着挑剔、欣赏与兴奋的光芒。
他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粗糙的脸颊在酒精和激动情绪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更红了,浓密杂乱、还沾着些许油渍的胡子随着他吞咽和咂嘴的动作不断抖动。
他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哧溜一下从对他来说过高的椅子上滑下来,迈着与身材不符的敏捷步子,开始绕着静止的圣杯机器人转圈,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矮人口音的赞叹。
“妙啊…这接缝,这弧度…能量传导线路居然走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踩在梯子上,踮着脚,使劲伸着短胳膊去够机器人的肩甲连接处。
虽然葛罗姆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倒,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些精密的机械结构。
爬下梯子之后,葛罗姆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最后他的目光被机器人右臂装备的那柄巨型热能刀牢牢吸引住了。
那并非简单的金属刃,而是一件融合了能量场技术与一种葛罗姆都说不上来的工艺所铸造成的艺术品。
即便这把武器现在处于休眠状态,其流畅而狰狞的造型,以及刀刃根部那些复杂的能量导管和散热结构,也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屏息。
葛罗姆走到近前,几乎把脸贴了上去,仔细嗅了嗅,然后伸出粗短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仿佛触摸爱人的肌肤般,轻轻拂过那冰冷而光滑的刀身,从根部的动力接口一直虚抚到锐利的尖端。
“好东西…真是顶好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这淬火纹路…不对,这不是淬火的…这是能量塑形吗?分子重排?乖乖…”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看向一直坐在房间另一头、正在一张巨大的金属桌前阅读数据板的珞珈,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好奇,以及一种遇到顶级同行时才会有的、近乎虔诚的探求欲。
“这东西……” 葛罗姆用他那沾着酒渍和机油的手指,用力敲了敲圣杯机器人坚固的小腿装甲,发出“铛铛”的闷响,提高了嗓门,带着浓重鼻音问道。
“真不赖啊!你从哪里搞到的这宝贝疙瘩?我们干了几十年工匠了,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工业产品。”
珞珈从面前悬浮的数据板屏幕上抬起眼。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长袍,未着甲,黑发搭在肩膀之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深沉。
他瞥了一眼激动得胡子都在发光的葛罗姆,目光在那双抚摸热能刀的粗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自己的数据板,语气平淡地回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朋友帮忙做的。怎么,矮人先生,有何高见?”
“朋友?!” 葛罗姆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酒液洒出几滴。
“什么样的‘朋友’能随手做出这玩意儿?!”
说着,他又绕着机器人又走了一圈,这次看得更仔细,嘴里啧啧有声。
“看看这关节活动轴的设计,多一分嫌松,少一分嫌紧,润滑槽开得跟艺术一样!”
“还有这整体框架的应力分布,这可不是靠图纸能算出来的,这得是敲打了无数机甲、把金属都摸出了灵魂的老工匠才有的手感!你那个‘朋友’,怕不是个从黄金时代活到现在的老怪物吧?”
“呵呵,算是吧……”珞珈回应道。
“真的吗?我真想和这个家伙见一面!”
说着,他又猛灌了一大口酒,试图平复心情,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矮小的身体像个充满弹性的皮球,继续围着机器人乱转,时而蹲下查看足部悬挂,时而踩着梯子,想看看背部推进器接口,嘴里喋喋不休地评价着每一个细节,从装甲的复合涂层到内部估计的传动机理,从武器系统的整合度到可能存在的、连他都一时无法完全理解的隐秘密封技术。
最后,他再次停在那柄热能刀前,这次是用双手虚虚地环抱着,把脸贴在冰冷的金属上,长长地、陶醉地叹了口气,喷出的酒气在刀身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这刀…这刀…” 他反复念叨着,粗糙的手指沿着刀背的曲线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一件绝世珍宝的脉动。
“这种材料我没见过,但能量回路和物理结构结合得天衣无缝!启动的时候,热量分布一定均匀得吓人,切割起来肯定跟热刀切奶油一样,真想看看它烧红了是什么样,砍点什么硬家伙试试…”
珞珈终于放下了数据板,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乎要和热能刀融为一体的葛罗姆。
他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逗弄宠物成功时的微光。
“嗯,”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在葛罗姆兴奋的独白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稳,“听得出来,评价很高。那么,以你葛罗姆·铁砧,一个矮人资深工匠的眼光来看——”
“这东西的工艺,比起你们矮人引以为傲的、传承自先祖的锻造与机械技艺…比之如何?”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恰到好处地浇在葛罗姆发热的头脑上。
矮人瞬间僵住了。
他抚摸着热能刀的手停了下来,陶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慢慢转化为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恼怒、不愿承认的挣扎,以及面对无可辩驳事实时的憋屈。
他那张被烈酒和兴奋染红的脸,此刻颜色更深了,几乎变成了酱紫色,浓密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珞珈那平静的脸,又看看身旁这具无论是设计、做工、材料还是其中蕴含的技术理念,都堪称登峰造极的战争机器。
他想说矮人的技艺是血脉与火焰之歌,是时间与耐心的结晶,与这些依靠冰冷图纸和流水线的“新玩意儿”有本质不同。
但,工匠的诚实,或者说,面对真正顶尖造物时那种超越种族和偏见的、纯粹的鉴赏力与震撼,压倒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一块硬骨头卡住了。
最终,他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挫败感:
“嗯…还、还行…凑合吧…” 他避开了直接比较,试图含糊其辞。
但在珞珈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知道混不过去。
葛罗姆猛地扭过头,不去看珞珈,也不再看那让他又爱又“恨”的机器人,盯着地板上一块不存在的污渍,涨红着脸,用更快的语速,夹杂着嘟囔补充道:
“单就这铁疙瘩本身来说…哼,用料是扎实,想法是刁钻,活儿也…也还算干净利落。比我们那儿…大部分…嗯,我是说普通的战斗机器…是…是要强上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强调般地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然后又迅速放下,这个承认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他抄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试图用灼烧感掩盖尴尬。
就在这时,舱室另一侧,通往内部实验室的合金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安娜。
她似乎刚从长时间的待机或深度数据整理中“醒”来,动作带着一丝非人的、精确到极致的流畅,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刚苏醒的慵懒。
她身上穿着简单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白色连体制服,赤着脚,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揉了揉自己湛蓝色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舱室,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正背对着她、对圣杯机器人“动手动脚”、嘴里还嘀嘀咕咕的矮小、敦实、毛发旺盛的背影上。
安娜她那湛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闪烁。
在葛罗姆出现在她感知范围内的一刹那,她体内那源自黑暗科技时代、庞杂到难以想象的数据库已被自动触发。
无需刻意检索,与“矮人”相关的、尘封了无数个千年的历史档案、基因图谱、社会结构分析、生理演化模型、甚至一些模糊的影像记录碎片,如同解压的洪流,瞬间涌现在她的处理核心。
她知道。
在葛罗姆转身之前,在他开口之前,甚至在他存在于这个房间被确认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这些生物在古老星图上的最初分布,他们并非什么神秘种族,他们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人类星舰的航迹尚未被恐惧与迷信完全掩盖的时代。
第一批人类殖民者,乘坐着简陋的飞船或依靠冬眠技术,向着银河那充满致命辐射与狂暴引力的中心区域进发。
驱动他们的,是生存的渴望,更是对传说中“宝藏”的追寻。
那些环绕银河中心那些古老星系中,被死亡恒星狂暴撕扯又最终冷却凝聚而成的、稀有到难以想象的超重元素与奇特化合物。
成千上万艘飞船化为宇宙尘埃,数十万矿工、工程师、探险家埋骨他乡。
但活下来的,赌赢了。
他们在高重力、强辐射、资源分布极不均衡的岩石星球上扎根。
最初的定居者本就是坚韧不拔的矿工和地质学家,他们习惯并擅长向大地深处索取生存空间。
隧道、矿坑、挖空的山腹,成为了他们自给自足的家园。
她知道时间与环境那无情而缓慢的雕琢。
数代,数十代,数百代…
在远超标准人类承受极限的重力下,在充满有毒尘埃和异常辐射的大气中,依靠单调却高效的合成或菌类食物生存。
自然选择悄然发挥着作用。
这些定居者的骨骼密度不断增加,肌肉纤维结构改变,循环与呼吸系统被强化,体型向更紧凑、更利于在狭窄坑道活动和抵抗重力的矮壮形态演化。
毛发变得更浓密以抵御地下寒冷和隔离辐射,新陈代谢也发生了微调。
他们变得更强韧,更有弹性,更能适应那严酷的环境。
一种新的、适应性极强的亚种在不知不觉中诞生了。
他们仍自称为“人类”,但银河的其他部分,后来给他们贴上了“矮人”的标签。
这些,都清晰地记录在她那非人意识深处。
“哟,珞珈。” 安娜开口。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向珞珈走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葛罗姆。
“你从哪里搞来的…矮人?”
说话间,她的视线扫过葛罗姆那与圣杯机器人相比显得格外渺小却充满存在感的身影,扫过他乱糟糟的胡子,他手中巨大的酒杯,他抚摸热能刀时那专注而痴迷的神情。
而就在安娜走出实验室、开口说话的瞬间——
正背对着她、还在为“矮人工艺”被比下去而闷闷不乐、借酒浇愁的葛罗姆,身体猛地一僵。
而是一种对极致工业造物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葛罗姆的身体。。
这种感觉,就像一块深埋地底、对温度和压力变化极度敏感的古老矿石,突然被一道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能量射线扫过。
他握着空酒杯的手停顿在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有些迷蒙的小眼睛,在转向安娜的瞬间,骤然收缩,然后瞪大到了极限。
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几乎要飞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