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皮球！你全家都是皮球！”
葛罗姆的怒吼在房间里炸开，那声音浑厚、粗嘎，充满了矮人特有的、被冒犯时的暴烈怒火。
他整个圆滚滚的身体都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浓密杂乱、沾着油污的胡子几乎要根根竖起，短粗的手指猛地指向赫拉克勒斯那如同金属堡垒般的小腿甲，仿佛那指头能戳穿陶钢。
“没见识的长腿铁罐头！你看清楚了！这是高贵的、流淌着先祖血脉的、葛罗姆·铁砧！是工匠，是战士，是碎岩者！不是他妈的皮球！”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这个动作对他庞大的身躯而言显得有点缓慢，那岩石雕刻般、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在自己脚边蹦跳怒吼、体积确实颇似某种球体的生物，又抬头望向珞珈，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某种罕见异形的叫声。
他伸出那戴着手、足以轻易捏碎坦克装甲的手指，轻点了葛罗姆两下，用他那标志性的、平稳到缺乏起伏的低沉嗓音问道，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好奇：
“父亲，这个皮球……还会说话？它的发声结构，似乎与外形不太相符。” 他甚至还稍微侧了侧头盔，似乎在用听觉传感器进行更细致的分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下，葛罗姆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或者说，被赫拉克勒斯这种完全无视他话语内容、只专注于“皮球发声”这一现象的、极度“客观”的态度给点炸了。
他感觉自己作为矮人、作为一个智慧生物、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个体的全部尊严，都被这巨大铁罐头踩在脚底，还碾了碾。
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我让你皮球！让你不会说话！”
“我要把你记在仇恨之书上！”
葛罗姆怒吼着，短腿猛地一蹬地，那敦实得异乎寻常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与速度。
他三步并作两步，虽然他的“步幅”在珞珈和赫拉克勒斯看来小得可笑，他像一颗被用力投出的、充满怒火的炮弹，猛地“冲”到了赫拉克勒斯身前。
然后，他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向上奋力一跃！
这一跳，在矮人中或许算得上矫健，但以人类，尤其是星际战士的标准来看，高度实在有限。
葛罗姆那裹在粗糙皮革和金属片里的、圆滚滚的身体腾空而起，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般的悲壮气势，挥舞着他那砂锅大、骨节粗壮、布满老茧和细小疤痕的拳头，狠狠地……
砸在了赫拉克勒斯的左腿膝盖侧面，那覆盖着厚重陶钢和塑钢的护膝上。
“咚！”
一声闷响。声音不算大，比起金属撞击，更像是一块结实的硬木敲在了铁砧上。
至于为什么是膝盖？
答案简单，即便葛罗姆跳到了他矮人生涯的极限，他那挥舞的拳头所能企及的最高攻击范围，也就刚好够到赫拉克勒斯这巨人的膝盖部位。
再往上，那是大腿、腰腹、胸膛……
属于他需要仰望的、遥不可及的领域。
打完这一下，葛罗姆落地，踉跄了一下站稳，呼呼地喘着粗气，小眼睛死死瞪着那纹丝不动、甚至连划痕都没留下的膝盖甲，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羞愤交加。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缓缓收回的拳头印，然后又看了看呼哧带喘的葛罗姆，那平直的声音里，困惑似乎加深了一点，还夹杂着一丝发现了新玩具性质的兴趣？
“嚯，” 他评价道，“这个皮球，不光会说话，还会自己动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就像拂去盔甲上一粒微尘那样，抬起了他那包裹在巨大足具中的右脚。
那足具的底部纹路清晰，沾着训练场或战场上的尘土，带着千钧重量，以一种平缓但绝对无法阻挡的态势，朝着还站在他脚边、正为攻击无效而气恼的葛罗姆的脑门上方，作势欲踩。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测试地面是否结实，或者想把这个吵闹的、会动的“皮球”轻轻按在地上，让它安静点。
“好了，赫拉克勒斯。”
就在那巨大的脚底阴影即将笼罩葛罗姆头顶，矮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倔强地没有后退，只是怒目而视时，珞珈的声音响起了。
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却有着让赫拉克勒斯动作瞬间凝固的魔力。
那足以踏碎轻型装甲车的脚，稳稳地停在了距离葛罗姆头顶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赫拉克勒斯依言收回了脚，重新站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目光仍带着研究意味，停留在矮人身上。
珞珈踱步走了过来，在葛罗姆面前停下。
他身材高大，此刻微微弯腰，俯视着桌下这个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小不点。
他没有像赫拉克勒斯那样直接动手，而是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葛罗姆那件油腻皮革外套的后领，然后，像提起一只不情愿的小猫，轻松地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嘿！放开！放开我！葛罗姆·铁砧不是货物！” 矮人在空中徒劳地蹬着短腿，挥舞手臂，但完全无法撼动珞珈那稳定的手指。
珞珈仿佛没听到他的抗议，手臂平稳地移动，将不断挣扎、骂骂咧咧的葛罗姆提到了旁边黑曜石办公桌光滑的桌面上，然后松开了手指。
“咚。”
矮人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桌面上，有点懵，随即更加愤怒地试图站起来，但桌面很滑，他那双适合在岩石和矿道里行走的厚重靴子有点打滑，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珞珈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好不容易在光滑桌面上稳住身形、正对他怒目而视的葛罗姆。
他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了，矮人先生。玩笑时间结束。现在，让我们谈谈正事。” 他顿了顿，灰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首先，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决定了你接下来的待遇，甚至是你能否继续呼吸这艘船上的空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以帝国，以及我个人的标准，你觉得，你自己算是‘亚人’，还是……‘异形’？”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个词，瞬间从略带荒诞的冲突，转向了一种冰冷的、关乎生死的严肃。
洛克菲勒的眼神变得锐利，赫拉克勒斯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姿态微微调整，进入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戒备状态。
亚人，虽有变异但大体可视为人类分支，在某些条件下或许能被容忍。
而异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通常意味着彻底的净化。
葛罗姆显然也感受到了这气氛的变化。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和骂骂咧咧，坐在桌面上，仰头看着珞珈。
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的怒火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
警惕、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瓮声瓮气地，带着点不确定和试探回答：
“我……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怎么分。但我知道我们矮人……呃，至少我和我的族人们，好像也和你们这些‘长人’打过交道，做过买卖。”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传说。
“按这个说法……我可能，算是……‘亚人’？”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别扭，显然对这个分类并不熟悉，也不喜欢。
“哦？亚人？” 珞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直起身，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但这思索看起来有点过于刻意，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
“嗯，这个嘛……” 他拉长了语调，目光在葛罗姆身上上下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亚人……理论上，在帝国某些宽容的、人手奇缺的边远星区，或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或许能获得临时居住权，从事一些危险的工作。”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对旁边的洛克菲勒说道：“听起来有点麻烦，而且价值不明。我们这里不是收容所，更不是动物园。要不……给他做个简单消毒，然后看看附近哪个荒芜星球或者小行星带比较合适，从哪来的，塞回哪个通风管，打包扔回太空去算了。省事。”
“唉唉唉唉！等等！错了！错了错了！”
珞珈话音刚落，葛罗姆就急得在光滑的桌面上差点滑倒，手脚并用地稳住自己，连声大喊，之前的警惕和算计全被这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案”给吓飞了。
送回太空？还是“从哪来回哪去”？那他岂不是要在通风管里飘到变成矮人干？
“那你说怎么办，矮人先生？” 珞珈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伪的为难。
“你看，我这里是人类帝国的战舰，怀言者军团，很忙的。我们远征，我们解放人民，我们净化异端。我不能白养一个身份不明、可能还是异形的小个子，在船上吃闲饭吧？这不符合帝国资源最优配置原则，也不符合军团纪律。”
“我不是吃闲饭的！” 葛罗姆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谈判技巧和保留底牌了，他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那皮革和金属片发出砰砰的闷响，试图增加说服力。
“我是工匠！最好的工匠之一！我，葛罗姆·铁砧，能打造强大的武器，能修好你们那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铁皮玩意儿！我还会酿酒！矮人烈酒，喝一口暖全身！我……我……”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抛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极具分量的筹码，声音都提高了几度，带着矮人特有的、炫耀宝藏般的自豪：
“我还能分你一个STC！分一个STC！怎么样？这个够不够换顿饭吃，不，换个地方住？！”
“STC？” 珞珈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和虚伪的为难如同潮水般褪去，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如同实质般在葛罗姆身上来回扫视。
矮人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副“我很有价值”的样子。
终于，珞珈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或刻意，而是一种看到了有趣猎物、发现了意外之喜的、饶有深意的弧度。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轻松，但话语的内容却让葛罗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味。
“STC……呵，有点意思。” 珞珈摩挲着下巴，目光在矮人圆滚滚的身形、乱糟糟的胡子和那双此刻闪烁着“我很值钱”光芒的小眼睛上转了一圈，然后做出了决定。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用’，还这么……有活力的份上。” 他拍了拍手，像是处理完一件小事，“先留着吧。在确认你的‘STC’是真是假，以及具体是什么之前……”
他顿了顿，对洛克菲勒随意地吩咐道：
“给他安排个能住‘人’的舱室，别真当货物塞仓库。饮食按亚人标准，不，按‘有用宠物’标准供应，观察一下他的代谢。看好他，别让他又钻到什么‘走廊’里去了。另外，”
他最后瞥了一眼坐在桌上、似乎因为“先留着”而稍微放松，但又因为“宠物”一词而胡子又开始抖动的葛罗姆，补充道，“给他找点事情做，修修东西，打打铁，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就当……先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