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的房间位于“信仰之律”号上层甲板,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一间融合了私人沉思空间与简约指挥功能的静室。
厚重的实木与冷峻的金属构成了房间的主基调,一面墙是直达穹顶的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数据板与卷轴,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永恒流动的亚空间光怪陆离的景色,此刻被调成了不透明的暗色。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上面除了一个简单的沉思者终端和几支羽毛笔,别无他物。
当珞珈推开雕刻着经文的沉重木门时,他的长子,第一连长洛克菲勒,正如同一尊忠诚的雕像般立于办公桌前。
洛克菲勒身姿挺拔,身着精工动力甲,但未戴头盔,英俊而严肃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形容的局促。
他看到珞珈进来,立刻以标准姿态致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微微下移,瞟向自己的脚边。
“哟,洛克菲勒,” 珞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将厚重的斗篷解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声音带着处理完公务后的些微松弛。他走到桌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注意到了儿子那不同寻常的细微表情和视线方向。
“咋了?”
他一边问,一边顺着洛克菲勒的目光,看向他身前的地面,光滑的、印有军团徽记的金属地板,空无一物。
“看啥?这啥都没有……” 珞珈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喂!喂!看这里!看这里!”
一个与洛克菲勒沉稳嗓音截然不同的、如同闷雷滚过碎石滩般的粗豪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猛地从下方传来,确切地说,是从第一连长那厚重腿甲和小腿后方传出来的。
珞珈的视线随之降低。
只见一个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滚”或者“弹”出来的身影,从洛克菲勒腿侧的阴影里气势汹汹地“挤”了出来。
那是个极其敦实、矮壮的轮廓,高度大概只到洛克菲勒的膝盖上方,宽度却几乎与身高相仿,裹在一身由粗糙皮革、打磨不均的金属片、各种管线以及可疑的油污污渍拼接而成的“衣服”里,看起来就像一个长了手脚、会移动的小型酒桶,或者说,一个怒气冲冲的肉球。
浓密、虬结、沾着灰尘和疑似机油凝结块的胡须几乎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通红的酒糟鼻和一双在乱发胡须中瞪得滚圆、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小眼睛。
“哟,” 珞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情,他微微弯下腰,仿佛在观察什么稀罕的小动物。
“谁家小孩跑这来了?洛克菲勒,你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
珞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显然没把这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太当回事。
“小孩?!你才是小孩!你们全家都是小孩!” 那“肉球”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可惜身高限制,这“一跳”也只是让他显得更圆了。
他挥舞着短粗、结实的胳膊,试图增加自己的气势,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洪亮,震得房间似乎都有回音:“你!听!好!了!无礼的长腿佬!我叫葛罗姆·铁砧!葛罗姆·燃须·碎岩者·铁砧!我喝过的酒比你见过的星星都多!我敲打过的金属比你吃的面包还厚!我已经一百岁了!一百岁!懂吗?!”
一百岁。
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长寿,对于星际战士和原体,不过弹指一瞬,而对于某些长寿种族,珞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嗯,” 他直起身,完全无视了葛罗姆的咆哮,扭头看向表情更加无奈的洛克菲勒。
“这小家伙还挺有趣,吼起来中气挺足。你搁哪里捡到的?军团新开的品种?”
洛克菲勒叹了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严肃,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轻微抽搐了一下:“父亲,不是捡的……是在‘沙恩霍斯特’号的通风管道网络深处发现的。下层维护船员报告夜间有异常响动,追击后发现了他。我们……暂时不清楚他在我们的战舰通风系统里待了多久,怎么进来的,以及……目的。”
他简短地汇报了情况,省略了追逐的细节,但“通风管道”这个词被着重提及。
“哦,通风管啊。” 珞珈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这表情怎么看都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他再次低头,用那种“我明白了”的眼神看向还在呼哧喘气、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的葛罗姆。
“通风管?!什么通风管!” 葛罗姆像是受到了更大的侮辱,脸红脖子粗地吼道:“那明明是你们这艘大铁鸟肚子里修得弯弯曲曲、还挺宽敞的走廊!就是有点灰,风大了点!我葛罗姆·铁砧走过无数矿山隧道、地下城甬道,还能分不清走廊和通风管?!”
珞珈和洛克菲勒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信息。
这家伙是个矮人,石匠、矿工、酿酒大师,同时也以顽固、坚韧、对“高度”和“狭窄空间”有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标准而闻名。
他们擅长在地底、在山腹中建造宏伟的厅堂和复杂的通道网络,将通风井、检修道视为“快捷小路”或“次级走廊”似乎也符合他们的认知逻辑。
“哦——” 珞珈故意拖长了音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向重点:“你是矮人啊,难怪了。”
“矮人怎么了?!矮人挖你家墙角了?!喝你家酒了?!啊?!” 葛罗姆跳脚,可惜身高实在没有威慑力。他必须极力仰起头,才能看到珞珈的腰,至于原体的脸?那太高了,在他那个角度,主要视野是珞珈精工腰甲的华丽纹路和垂下的装饰链。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不就是长得高点吗!跟棵营养不良的树似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蹲下来跟我说话!”
就在葛罗姆的愤怒达到顶点,短手短脚似乎都因为激动而在空气中划拉的时候,房间厚重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赫拉克勒斯走了进来。
即便是常态下,他那远比普通阿斯塔特更加庞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身躯,也会让任何房间显得逼仄。
他刚刚结束训练,深灰色的动力甲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动力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刚踏入房间,敏锐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环境,确保原体父亲的安全。
然后,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房间中央,洛克菲勒脚边那个正在激动地手舞足蹈、对着珞珈的腰部“咆哮”的、圆滚滚的、陌生的……
赫拉克勒斯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如同岩石雕刻般的刚毅面孔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珞珈,又看了看洛克菲勒,最后目光落回那个蹦跶的“物体”上。他迈着沉重而平稳的步伐走近了两步,似乎在确认。
接着,他用那惯有的、低沉而平直,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指着葛罗姆,对珞珈说道:
“父亲,你在哪拿的一个皮球?看起来……有点脏,还会动。”
房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葛罗姆·铁砧的胡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憋闷,开始一根根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