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体之下第一人!是!来自怀言者军团的!赫拉克勒斯!!!”
广播中传来的宣判声,冰冷、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如同最后的印章,重重烙在了这场漫长角斗的终点。
声浪在古老而宏伟的角斗场内激荡、回响,撞击在数十万观战者的心头,然后沉淀为一片无比复杂、嗡鸣不绝的死寂。
沙地中央,赫拉克勒斯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做出胜利者的姿态,没有咆哮,没有高举武器。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脚下散落一地的的金属残片,以及不远处那具倒卧在血泊与尘埃中、依旧紧握着一截断裂剑柄的黄色身影。
粗重的呼吸带着白雾,从他头盔的格栅中逸出,蒸腾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身上也有不少伤痕,动力甲上布满凹痕与灼痕,脸颊那道细小的血痕尤为刺目,但这无损于他此刻如同胜利图腾般的存在感。
看台上,寂静被第一波低沉的、压抑的骚动打破。
惊愕、不甘、难以置信、深沉的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无数张脸庞上闪过,又在钢铁般的纪律下被迅速收敛。
无论是骄傲的帝皇之子,阴郁的午夜领主,还是其他军团的冠军与战士们,无论他们心中有多少不服,有多少对战术、运气或其他的揣测,此刻都不得不对场中那个沉默的巨人,投以全新的、凝重的目光。
那目光中,原有的轻视、好奇或单纯的竞争心,已被一种对“异常”与“绝对力量”的凛然正视所取代。
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和他所代表的含义,从这一刻起,将深深烙印在大远征的历史与所有军团的集体记忆之中。
更高的主看台上,王座之侧,人类之主的身影笼罩在永恒的光芒与威严之中,难以窥见其真实面容。
但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角斗场中央的赫拉克勒斯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赞赏或评判,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观测与计算,仿佛在审视一件超出预计的造物,一个突然出现在精密图纸上的不规则变量。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
喧嚣与议论,如同退潮后的海浪,缓缓平息,但暗流涌动。
赫拉克勒斯在数名怀言者荣誉卫队成员的沉默簇拥下,离开了角斗场,返回“信仰之律”号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休整。
他如山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留下的震撼与谜团,却刚刚开始发酵。
………………
皇宫深处,一处静谧的皇家花园。
这里与角斗场的粗犷血腥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非自然的、极致的和谐与静谧。
奇花异草按照完美的几何图案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绝非自然产生的芬芳,人工溪流潺潺流过水晶般的河床。
这里是人类之主偶尔休息思索的少数私密之所。
帝皇,此刻并未身着那身炫目的金甲,而是一袭简单朴素的白色长袍,坐在一张线条流畅、由某种温润玉石雕琢的长椅上。
他的光芒似乎刻意内敛了许多,使得那完美的、非人的面容在花园的柔光下显得清晰了一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一阵稳定而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珞珈·奥瑞利安,怀言者的基因原体,独自一人走入花园。
他穿着整洁的军团长袍,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这完美得有些虚幻的景致,径直走向帝皇。
“珞珈。”
帝皇的声音响起,平和,听不出喜怒,如同在呼唤一位老友。
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另一张长椅。
珞珈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很自然地、甚至带着点随意地走到帝皇对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帝皇,语气寻常得就像在闲聊:
“老登,找我干嘛?”
帝皇似乎对珞珈的称呼和姿态并无表示,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直接切入主题:
“找你有点事,珞珈。”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注点,“你先告诉我,赫拉克勒斯,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做出来?” 珞珈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说法。
他耸了耸肩,摊开手,动作随意。
“基因突变,偶然产物。怎么具体形成的,老实说,我也不完全清楚。就像最美的诗篇有时源于不经意的笔误,最强大的战士,也可能诞生于基因编码中一次意外的……闪光。”
帝皇静静地听着,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珞珈随意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
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提出了真正的意图:
“能不能给我一管赫拉克勒斯的血液样本?我有……急用。”
珞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白了帝皇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了然、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老——头——子。” 他拖长了音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无非不就是想拿我那最棒小伙子的血去做些,深入的‘研究’、‘分析’,或者别的什么实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帝皇,语气变得郑重其事,甚至带上了一点浮夸的痛惜:“这可是赫拉克勒斯!我最骄傲的子嗣,我的心肝宝贝,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他顿了顿,然后,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市侩的精明取代,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捻了捻:
“得加钱。”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人工溪流哗哗的水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悦耳的鸣叫。
帝皇那完美无瑕、似乎永远不会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无语。
一种对珞珈这种毫不掩饰的、坐地起价行为的无言以对。
他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看着珞珈那副“你懂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 帝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珞珈立刻收起了那副玩笑嘴脸,坐直身体,开始扳着手指头数,语速快而清晰:
“那首先呢,先匀我一批能干实事的行政官员,要熟手,从内务部或者别的什么文职系统里挑,别拿新兵蛋子糊弄我。至少先给我来十万个,道理你懂的。”
“然后,”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让火星那边那些锃光瓦亮、整天念叨着‘欧姆弥赛亚’的机械教贤者别有事没事来烦我,特别是对我的铸造世界指手画脚。我对他们的机油和螺丝没兴趣,他们最好也对我的东西保持距离。这点你得帮我摆平。”
他数完,看着帝皇,眨了眨眼:“暂时就这些。等我以后想到了别的,再找你报销……哦不,再找你申请。”
“就这样?” 帝皇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有些诧异于珞珈要求的“简单”。
“不然呢?” 珞珈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悠哉道,“我又不要你的王座,也不要你的禁军。慢慢来,等我想到了再找你要,咱们……细水长流。”
“哦,这样啊……” 帝皇缓缓点了点头,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手指在玉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花园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忽然,帝皇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眸,平静地看向珞珈,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花园里的花草:
“珞珈,你也不想……你和那位‘安娜’女士之间的一些……嗯,小秘密,不小心泄露出去,弄得人尽皆知吧?特别是,如果让马格努斯或者福格瑞姆他们知道的话……”
珞珈脸上的悠闲表情瞬间僵住,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他盯着帝皇,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个老登……我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
他猛地站起身,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转身朝花园出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帝皇依旧坐在长椅上,看着珞珈略显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就在珞珈快要走出花园时,祂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关怀的调侃:
“多陪陪你兄弟荷鲁斯,他是个很好的兄长,也很关心你。”
已经走到拱门下的珞珈头也不回,只是举起一只手,朝着背后用力挥了挥,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你给我滚,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