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接一场,没有停歇。
沙土被汗水、细微的血滴与散落的能量场残余反复浸染、夯实,又被伺服机械忠实地翻开、平整,仿佛一张不断擦拭重写、却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痕迹的羊皮纸。
钢铁的撞击声,爆裂的灵能嗡鸣,肉体碰撞的闷响,压抑的低吼,偶尔夹杂着盔甲碎裂的刺耳噪音,在这古老的环形空间中轮番上演,奏响一首纯粹力量与技艺交锋的残酷交响。
观众席上的喧嚣时起时伏,随着每一次精彩或突兀的胜负而沸腾或叹息。
当最后一场四分之一决赛的尘埃落定,角斗场中央,最终屹立的,只剩下四道身影。
怀言者军团,赫拉克勒斯。
他静静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一角,如同风暴眼中不可思议的寂静。
那柄无锋重剑再次被他握在手中,粗糙的剑尖轻触地面。
他身上几乎没有增添新的伤痕,仿佛之前的战斗不过是热身。
但那股沉默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却比开场时更加厚重,如同不断积聚的铅云。
千子军团,阿里曼。
他站在赫拉克勒斯的对角,深红色的盔甲上流动着奥术的微光。
他手中并无寻常兵刃,只有一本厚重的典籍悬浮在身侧,书页无风自动,散发着幽蓝的灵能涟漪。
他身姿挺拔,如同学者,但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眸,却闪烁着洞悉万物规律与弱点的锐利星光。
午夜领主军团,赛维塔。
他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立”在另一角,仿佛随时会融入墙壁的阴影。
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在那里的错觉,视线滑过他时,总会下意识地偏移。
苍白的面孔上,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神经质与残忍意味的笑容若隐若现。
帝国之拳军团,西吉斯蒙德。
他如同最坚固的基石,矗立在最后一角,双手柱着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剑身深深插入沙土。
黄色的盔甲在灯光下显得肃穆而庄严,姿态沉稳如山,毫无破绽。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一座移动的堡垒。
四强已定。
通往“原体之下第一人”王座的最终阶梯,横亘在四人面前。
而命运,或者抽签的结果,将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率先推向了彼此的对立面。
阿里曼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赫拉克勒斯大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强大的灵能者而言,是相对安全的施法范围。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巨人身上,优雅地欠了欠身,动作带着千子军团特有的、融入了古老学识的礼仪感。
“欢迎你成为我的对手,赫拉克勒斯。” 阿里曼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学者探讨问题般的温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清晰可辨。
“你好。” 赫拉克勒斯的回应依旧简短,如同岩石碰撞。
他双手握紧了重剑的剑柄,粗壮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粗糙的金属。
这一次,他选择了持剑。
原因很简单,面对阿里曼这样的对手,这样一个能将亚空间能量化为致命武器的强大智库,一双赤手空拳,或许能击碎钢铁,却难以有效抵御无形的灵能烈焰、扭曲现实的力场,或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武器,至少是延伸,是媒介,是面对未知能量时多出的一分凭依。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行动本身便是宣言。
他微微沉腰,重心下沉,那柄沉重的巨剑被他斜提在身侧,剑身与手臂形成一个稳固的夹角。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全神贯注地将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态,如同拉满的、引而不发的强弓,目光锁死了三十步外的阿里曼。
那平静的眼眸深处,是对灵能这种超凡力量的审慎,以及无论面对何种力量,都必将以力量回应的绝对意志。
“开始。”
裁判冰冷的声音,如同斩断最后一根丝线的利刃。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阿里曼率先攻击。
他没有前冲,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赫拉克勒斯的方向。
深红色的臂甲上,复杂的灵能符文次第亮起,空气中响起一阵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嗡鸣,那是现实结构被灵能强行扭曲、挤压时发出的哀鸣。
“噼啪!”
刺眼的、跃动着不祥紫色的灵能闪电,自阿里曼掌心凭空迸发!
被塑形的亚空间能量,带着毁灭性的不稳定与对物质界极端的排斥。
闪电粗如儿臂,跳跃着,嘶吼着,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跨越三十步的距离,直击赫拉克勒斯的胸膛!
“砰!!!”
灵能闪电在接触到赫拉克勒斯胸甲的刹那,没有像实体攻击那样被格挡或偏斜,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炸裂开!
狂暴的亚空间能量疯狂侵蚀着动力甲的防护力场,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爆炸中心瞬间被一团浓密的、混杂着电离尘埃与未消散灵能残渣的灰白色浓雾笼罩,彻底吞噬了赫拉克勒斯庞大的身影。
冲击波卷起沙土,形成一圈扩散的涟漪。
“嗯……”
阿里曼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
他对自己这一击的威力有清晰认知,足以瞬间瘫痪侍从骑士,或让寻常星际战士瞬间失去战斗力。
但他绝不会天真到认为,仅仅如此就能解决那个在第一场战斗中展现出怪物般体魄与力量的赫拉克勒斯。
没有大意,只有更加深沉的警惕。
他左手依旧平举,维持着灵能闪电的残余引导,同时右手迅速在身前划过一个玄奥的符文。
幽蓝色的灵能光辉自他体内涌现,迅速在他身体周围凝聚、流淌,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细微符文的灵能护盾。
护盾的光辉并不耀眼,却给人一种稳固、隔绝的质感,仿佛将他与外界危险暂时隔绝开来。
“你在哪,怀言者的兄弟……” 阿里曼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并未试图用肉眼去看穿那翻滚的浓雾,那毫无意义。
他的灵能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向浓雾中蔓延。
他“看到”的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生命的灵光,力量的波动,以及一种如同蛰伏火山般压抑着的、狂暴的生命力与纯粹的质量感。
就在那片浓雾深处,静止着,等待着。
他太清楚了。
赫拉克勒斯绝不可能被一击解决。
此刻,那个巨人必定潜伏在浓雾之中,如同最有耐心的掠食者,等待他因“得手”而放松警惕的刹那,然后爆发出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这是面对灵能者时,缺乏远程或快速突进手段的强大近战者最常见的战术,忍耐,接近,然后一击必杀。
阿里曼的灵能感知锁定了浓雾中那个强大的生命信号,它在移动,很慢,很轻微,似乎在调整位置,寻找最佳的突袭角度。
阿里曼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猜对了。
那么,就将计就计。
他故意让自己的灵能护盾光芒闪烁了一下,模拟出力有不逮的瞬间破绽。
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一抹幽蓝色的、温度高到足以瞬间气化钢铁的灵能火焰悄然燃起,并急速旋转、压缩,蓄势待发。
他在等待,等待赫拉克勒斯认为时机已到,从浓雾中扑出的那一瞬。
届时,这压缩到极致的灵能火焰,将化为毁灭的怒龙,将任何敢于近身的敌人吞没。
来了!
就在阿里曼的灵能感知中,那个代表赫拉克勒斯的生命信号骤然加速、如同出膛炮弹般从浓雾中冲出的刹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轰!!”
阿里曼蓄势已久的右手猛地向前推出!
掌心那团压缩到极致的幽蓝火焰,在离开他手掌的瞬间,骤然膨胀!
不再是火球,而是化作一条栩栩如生、完全由纯净灵能火焰构成的巨龙!
巨龙张开足以吞下一辆犀牛装甲车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高温与灵能侵蚀,朝着刚从浓雾边缘显出身形的赫拉克勒斯,迎面噬去!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沙砾瞬间玻璃化!
成了!
阿里曼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爆发,火焰巨龙覆盖的范围足以封锁赫拉克勒斯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被灵能火焰吞没,在惨叫中化为焦炭的景象。
灵能火焰不仅能焚毁物质,更能灼烧灵魂,即便是原体,也要暂避锋芒……
“会赢的……”
这个念头,如同胜利的宣言,在阿里曼意识中清晰闪过。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在火焰散去后,优雅地确认对手的状态,然后迎接下一场对决。
然而,下一个万分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火焰,确实吞没了赫拉克勒斯。
那毁灭之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刚刚冲出浓雾的巨人身上,爆发出更加耀眼的蓝白色光芒,将其完全笼罩。
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地面瞬间结晶。
但,也仅仅是“吞没”而已。
预想中的停滞、翻滚、惨叫,都没有发生。
那道被火焰笼罩的身影,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减速!
他冲了出来!
以血肉之躯,撞破了灵能火焰构成的怒龙!
幽蓝的火焰缠绕在他的盔甲、手臂、甚至部分躯干上,疯狂地燃烧。
但火焰,无法阻止他!
赫拉克勒斯的速度甚至更快了!
他仿佛完全无视了身上燃烧的灵能火焰带来的剧痛与伤害,那双平静的眼眸穿过跃动的火舌,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阿里曼。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阿里曼本人!
阿里曼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计算了无数种可能:赫拉克勒斯会以重剑格挡,会以诡异的身法闪避,会抛掷重剑干扰……
他甚至准备了应对对方以蛮力冲破火焰余波的后续法术。
但他唯独没有计算到这一种。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应对”他的攻击。对方的战术如此简单。
用身体,承受你的最强一击,然后,在你法术释放后、新旧力量交替的瞬间,在你因为“命中”而产生一丝松懈的刹那,顶着足以焚金融铁的灵能火焰,冲到你的面前。
当赫拉克勒斯庞大、燃烧着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火焰中走出的魔神,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与纯粹的物理压迫感,突破火焰,一步便跨过最后数米距离,那燃烧着蓝焰的巨手带着恐怖的风压抓向自己时,阿里曼才猛然惊觉。
距离,已经被缩短到了致命的地步!
他可以使用更致命、更无差别的灵能风暴,但那样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自己也绝无幸理。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甚至同归于尽,这绝非荣耀的较量所允许,也绝非智者所为。
他也可以尝试瞬间传送拉开距离,但灵能火焰的干扰与赫拉克勒斯那快得违背常理的速度,让他构建传送信标所需的、哪怕最短暂的一瞬间专注,都成为了奢望。
防御?
仓促间撑起的灵能护盾,在那一只燃烧的、蕴含着崩山巨力的手掌面前,如同蛋壳般脆弱。
“轰!咔!”
流转的幽蓝色灵能护盾,甚至没能让那只巨手停顿一瞬,便在接触的刹那,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碎裂,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阿里曼抬起试图施法、还缠绕着未散尽灵能辉光的手臂腕甲。
一股无可抗拒的、仿佛液压机械般的巨力传来,阿里曼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
天旋地转。
视野疯狂地颠倒、旋转。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抡起,双脚瞬间离地。
赫拉克勒斯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借着前冲的势头和抓住手腕的力量,腰身一拧,手臂一挥——
一记简洁、流畅、却又充满暴力美学的过肩摔!
“轰!!!”
阿里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发炮弹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内脏仿佛移了位,所有的气息被强行从肺里挤压出去。
灵能与现实的连接瞬间中断,视野被黑暗与金色的星星占据,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覆盖在他深红色的盔甲上。
他仰面躺在被自己砸出的浅坑里,视线模糊地看着角斗场高耸的、被灯光照亮的穹顶。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裁判那遥远而清晰的声音:
“胜者!赫拉克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