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珞珈重新步入那座用于宣布重大决策的宏伟会议室时,内部的气氛已然不同。
先前那种因选举战帅而弥漫的、带着竞争与审视的紧绷感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目标明确的肃穆。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战略部署的余韵,巨大的全息星图已然黯淡,但那些刚刚被点亮的星系坐标,似乎仍在某些人的眼底闪烁。
关于乌兰诺远征的任务安排,显然已经在他“处理”巴西利奥·弗的短暂间隙里,迅速而高效地尘埃落定。
决议已下,无需冗长的讨论,这很符合帝皇一贯的风格。
五名原体的名字,连带其军团被选定。
影月苍狼的荷鲁斯·卢佩卡尔,钢铁勇士的佩图拉博,白色疤痕的可汗,帝皇之子的福格瑞姆,钢铁之手的费鲁斯。
帝皇所挑选的,皆是麾下最擅长攻坚、最精于硬仗、最能将意志与毁灭贯彻到极致的军团与统帅。
乌兰诺,那个盘踞着庞大绿皮兽人帝国的世界,需要的不是怀柔,不是渗透,而是最直接、最猛烈、最无情的正面摧毁。
这是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彰显人类帝国无上武力的征服之战。
珞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荷鲁斯正与身旁的福格瑞姆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常的、富有感染力的自信笑容,仿佛那场荒诞的决斗插曲从未发生。
佩图拉博抱着双臂,铁灰色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或许对获得此任感到满意。
可汗则已不见踪影,想必是以他特有的迅捷,前去集结他的白色疤痕了。
费鲁斯与福格瑞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美”与“铁”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会议恰在此时正式结束。
原体们纷纷起身,动力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彼此间或点头致意,或简短交流,陆续向厅外走去。
帝皇与马卡多早已不见,只留下空旷的王座与寂静。
珞珈踏入厅内,脚步未停,正准备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一个庞大而毛茸茸的身影便带着风与食物残渣的隐约气味扑了过来。
“珞珈!可算回来了!”黎曼·鲁斯洪亮的声音几乎震得大厅嗡嗡作响,他一把揽住珞珈的肩膀,力道之大,若非同为原体,恐怕肩胛骨都要发出呻吟。
“走走走!吃饭去!开了一下午的会,光听那群人念叨星球轨道和登陆序列,老子的肚子早就饿了。”
他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就要把珞珈往外拉。
对于鲁斯而言,天大的事情,似乎都能在宴饮与饱腹中找到解决之道,或者至少暂时忘却。
珞珈无奈,正要顺着这蛮力离开这个让他想起诸多不快的地方,另一个声音却从侧后方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成功让鲁斯也暂时停下了脚步。
“等等,珞珈。”
是荷鲁斯。
他已结束了与福格瑞姆的交谈,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先是对着鲁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珞珈身上,那眼神专注而热情。
“正要找你,”荷鲁斯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提出一个下午茶的邀请。
“我和圣吉列斯兄弟约好了,稍后在我的‘复仇之魂’号上小聚,聊聊远征的一些细节,也叙叙旧。圣吉列斯已经答应了。”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那双湛蓝的眼睛凝视着珞珈,带着诚恳的期待。
“我想,你也一起来吧?我们兄弟三人,也很久没有私下好好聊过了。你的智慧和见解,总能给人启发。”
他的话语无可挑剔,姿态亲切自然,任谁看来,这都是战帅最热门人选对一位兄弟的诚挚邀请,是荣耀,是亲近。
然而,在珞珈耳中,这温和的嗓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弦外之音。
他想起了昨晚在寝殿门口那诡异的一幕,白色长袍、金色桂冠、那过于炽热的凝视,瞬间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荷鲁斯此刻的笑容越是真诚,珞珈心中那股想要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远离此地的冲动就越是强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仔细组织委婉拒绝的措辞,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维的运转。
珞珈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上用了几分巧劲,轻轻但坚定地从鲁斯那毛茸茸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一点点,然后反手抓住了鲁斯那粗壮得多的小臂。
“多谢好意,荷鲁斯兄弟!” 珞珈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但若细看,那金色的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急促。
“只是我先前已与鲁斯有约,他……嗯,你知道的,饿极了的时候不太讲道理。”
鲁斯先是愣了一下,看了看珞珈,又看了看荷鲁斯,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吃饭”和“摆脱不必要的应酬”这两件事显然都符合他的心意。
他立刻咧开大嘴,配合地嚷嚷起来:“对对对!荷鲁斯,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船上聚会还是改天吧!珞珈答应陪我吃肉喝酒了!先到先得!”
说着,他手上加力,这次几乎是把珞珈“拎”了起来,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宴会厅的方向冲去,留下一个仓促而略显狼狈的背影。
荷鲁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望着珞珈几乎是“逃也似”地被鲁斯拉走的背影,他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温和的表情下,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阴影,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对珞珈而言,被鲁斯拽着狂奔去赴一场注定喧闹、油腻且毫无礼仪可言的“狼吞虎咽”,比起登上“复仇之魂”号,与荷鲁斯在私密空间里“叙旧”,显然是此刻安全系数高得多的选择。
………………
深夜,泰拉皇宫的穹顶模拟出深邃的星空。
珞珈居所外的廊厅,恢复了它惯有的、近乎绝对的寂静。
只有远处伺服颅骨巡逻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嗡声,以及能量管道低沉的脉动,证明着这座巨兽并未真正沉睡。
安格隆抱着他那两把从不离身的链锯斧,如同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直接盘腿坐在了珞珈居所那华丽厚重的门扉前。
猩红的目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恒定的微光,他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任何一丝未经许可的气息靠近,都会瞬间激起他狂暴的反应。
而康拉德·科兹,则选择了更符合他风格的方式。
他没有像安格隆那样坐在明处,而是如同真正融入了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倚靠”在门侧一根装饰柱的背面。
那里光线几乎无法触及,只有当他偶尔移动时,那苍白的面孔或漆黑的眼眸会偶尔闪过一丝微光,提醒着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他沉默着,仿佛一座苍白的雕像,唯有那微微转动的眼珠,显示他正以远超凡物的感知,监视着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些视线无法直接抵达的角落。
然而,今夜的门前守卫,并非只有他们两人。
不知科兹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将另外两位也“拉下了水”。
安娜,那位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铁人,此刻正斜倚在廊厅对面另一侧的墙壁上。
她没有穿着正式的盔甲,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白色制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不断在她指间翻飞的古老硬币。
她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廊厅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通风管道,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每当此时,她脸上的笑意就会加深一些,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神色。
安娜能来这里,是因为科兹告诉了她一件关于珞珈的事。
而赫拉克勒斯,则如同另一座铁塔,矗立在安格隆对面稍远一些的位置。
他双手抱胸,巨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小半个廊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但若有精通观察之人细看,会发现他那岩石般粗犷的面容上,嘴角也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的上翘,与安娜那明显的“憋笑”形成微妙呼应。
他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守夜”这个指令,但周围的气氛,却因科兹的谋划和安娜那古怪的神情,而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略带诡异和心照不宣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