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皇宫的清晨,光线穿过高耸的拱窗,在宏伟的廊道中投下长长的、清晰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冷凝的微凉,与逐渐升腾的、来自庞大宫殿群落运作的暖意混合。
属于原体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低沉的交谈声,开始打破这片古老建筑的沉寂。
珞珈·奥瑞利安走在廊道中,步伐比平日稍慢。
他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华丽而庄重的长袍与内衬软甲,但往日那种沉静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今天明显打了折扣。
最显眼的是他的脸。
即便以原体完美无瑕的生理标准来看,那对清晰浮现在古铜色肌肤下、眼眶周围的淡青色阴影,也实在过于醒目。
他的金色眼眸不像往日那般锐利深邃,反而蒙着一层薄雾,目光有些涣散,时不时需要微微眯起,才能聚焦于远处。
“喂!珞珈!”
一个洪亮、带着毫不掩饰惊奇的声音自身侧炸响,如同在寂静图书馆里敲响了一面锣。
黎曼·鲁斯那毛茸茸的脑袋猛地凑到近前,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某种珍奇野兽般上下打量着珞珈,尤其是他眼下那对阴影。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怎么顶着两个这么明显的黑眼圈?”鲁斯的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走廊的人侧目,他甚至还伸出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眼下。
“嘿,这颜色,跟被莫塔里安的毒气熏了似的!你该不会是偷偷摸摸溜出去,跟谁拼了一晚上酒吧?”
珞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和近在咫尺的毛脸吓了一跳,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嗡嗡作响。
“一边去……”珞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沙哑。
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给,只是又掩口打了个又深又长的哈欠,眼角甚至因此渗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湿润,被他用指节烦躁地擦去。
他的身侧,如同两座沉默的、自动运行的雕像,安格隆和科兹一左一右,几乎贴身跟着。
安格隆魁梧如山的身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粗野气息,科兹则苍白消瘦如一道游移的阴影。
他们似乎对珞珈异常的状态毫不惊讶,只是尽职地履行着某种无形的护卫职责。
“安格隆,科兹,”珞珈揉了揉依旧发涩的眼角,声音带着未散的困意,但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听着,今天晚上,你们俩,就站在我房间门口。给我看门。”
“记住,是‘看门’。碰见任何……可疑的、试图靠近的人,不管是谁,不管他穿着什么、拿着什么、说什么——”
“——别废话,上去先给他来一下狠的。明白吗?”
安格隆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表示了解的喉音,粗壮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胀了一下。
科兹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色的眼眸在阴影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说完这句话,珞珈仿佛耗尽了清晨最后一点提神的力气,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次连肩膀都垮下来一点。他昨晚是真的一宿没合眼。
倒不是失眠,而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瞪着装饰华丽却空洞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深夜门口那一幕。
白袍,金冠,荷鲁斯那双过于明亮、含义难明的眼睛,以及那句“太像了”的喃喃低语。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后颈发凉,睡意全无,只能在寂静中睁眼到天明。
“珞珈!”
一个与鲁斯截然不同的、明朗而富有活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神清气爽的愉悦。
罗伯特·基里曼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常服,而非动力甲,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英俊的脸上容光焕发,蔚蓝的眼眸清澈明亮,嘴角自然上扬,显然昨晚休息得极好,连带着处理完奥特拉玛危机后的最后一丝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整个人的状态,与旁边蔫头耷脑、眼带乌青的珞珈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你……”基里曼在珞珈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对明显的黑眼圈让他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昨晚没休息好?这可不像你。”
珞珈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精神焕发、仿佛能再去处理十个星系政务的基里曼,心里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放大的郁闷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没好气地、干巴巴地回道:
“要是有个傻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你门口,拿着一顶金光闪闪的破帽子,非要让你戴上去,就为了看看你像不像他爹……”
“……你也会和我一样的,基里曼。我保证。”
基里曼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珞珈这没头没脑、充满个人怨念的描述,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努力压抑着笑意,又带着深深的不解。
他张了张嘴,显然想追问是哪个“傻子”,但看珞珈那副“敢问就跟你拼命”的烦躁样子,明智地选择了暂时闭嘴,只是同情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韵律的振翅声传来,伴随着一股清新安宁的气息。
圣吉列斯,完美的大天使,舒展着他那洁白无瑕的羽翼,如同降临尘世的光辉,轻盈地落在几人不远处。
他绝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悲悯与沉静,但此刻,那沉静中多了一丝凝重的消息。
“刚刚接到通知,”圣吉列斯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递了信息。
“父亲那边有新的敌情通报。一支规模空前的兽人帝国正在乌兰诺方向向外扩张。”
说话间,他羽翼微微收拢,目光扫过眼前的珞珈、基里曼和鲁斯。
“父亲决定,需要调遣数位原体及其军团,前往该星域进行大规模围剿,彻底摧毁这个庞大的兽人帝国。具体名单和任务细节,稍后会在军事会议上公布。”
兽人帝国。乌兰诺。大规模围剿。这些关键词在廊道中回荡。
珞珈的困意似乎被这个消息驱散了些许。
他当然知道圣吉列斯指的是什么,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将由帝皇亲自率领多军团摧毁,并由此确立荷鲁斯为战帅的乌兰诺兽人帝国。
一场标志着大远征巅峰与转折点的辉煌战役。
他金色的眼眸快速转动了几下,疲惫的大脑迅速权衡。
怀言者军团擅长的是什么?是征服后的整合,是信仰的传播与稳固,是复杂星域的治理与人心笼络。
大规模正面攻坚、歼灭战,并非他们最优先的领域,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微妙时期。
荷鲁斯刚刚经历了战帅选举的波折,其心态难以揣测,密教的阴影仍未完全散去,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泰拉之行的种种信息,并调整怀言者未来的战略。
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对此刻离开泰拉、卷入一场必将由荷鲁主导的、焦点式的庞大远征,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
几乎是瞬间,珞珈做出了决定。
“啊……”他发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充满倦怠的回应,又故意揉了揉额角,仿佛连思考都是一种负担。
“我就不去了。头疼,没休息好,军团也需要整备。”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敷衍。
“你们去吧,打兽人,多有意思。我……去皇宫外面转转,透透气。泰拉这么大,我还没好好看过呢。”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需要给个正式点的理由,补充道:
“跟帝皇那个老家伙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很重要的事。嗯……视察泰拉国教发展情况,对,就这样。”
说完,他也不管圣吉列斯微微讶然的目光,基里曼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及鲁斯“喂你这借口也太烂了吧”的嘟囔,转身,带着一左一右两位沉默的“门神”,朝着与会议厅相反的方向,慢吞吞地晃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