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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珞珈,” 安格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搭在珞珈肩上的手臂收了回来,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平日气质不太相符的、略显迟疑的光芒。
“我……想回努凯尼亚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但依旧清晰:
“我父亲……还在上面养老。”
这句话让走廊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科兹头盔下的目镜似乎转向了安格隆,沉默地“注视”着。
坐在珞珈肩上的安娜也停止了晃腿,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流露出一丝了然。
“哦对,” 珞珈几乎立刻就想了起来,金色的眼眸中泛起回忆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欧伊诺茅斯,对吧?”
那个收养了从角斗场最底层爬出、当时还只是一个满心愤怒与痛苦男孩的安格隆,并教导他战斗、纪律,某种意义上给予了他最初“人”的形态与情感纽带的老角斗士。
他是安格隆口中唯一的“父亲”,与那个赋予他基因的、高高在上的“帝皇”截然不同。
“我和科兹,” 珞珈没有犹豫,接上了安格隆的话,同时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午夜领主之主,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一起陪你回去,如何?”
他没有问科兹的意见,但那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需询问的笃定。
科兹也没有出声反对或询问,只是那幽蓝的头盔几不可察地上下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决定做出得如此迅速,甚至没有多余的商讨。珞珈立刻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第一战团长洛克菲勒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了“公务”,正捧着一沓新的文件,以标准军姿肃立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如同一尊等待命令的雕像,表情严肃刻板,眼神坚定地目视前方。
“洛克菲勒!” 珞珈扬声喊道。
“在!父亲!” 洛克菲勒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也从未离开。
“接下来一段时间,远征舰队由你全权指挥。” 珞珈的命令简洁明了,“常规任务按计划推进,遇到特殊情况,自行决断,或通过加密链路联系我。明白?”
“明白!父亲!” 洛克菲勒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归期。
对他来说,原体的命令就是绝对律法。
“走吧,安格隆。” 珞珈收回目光,对安格隆招了招手,率先迈开步伐,朝着舰船机库的方向走去。
安娜依旧坐在他肩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像个小挂件。
科兹无声地跟上,幽蓝的身影几乎与廊道的阴影融为一体。
安格隆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狂野,多了点别的什么,他大步跟了上去。
………………
努凯尼亚。
这颗星球是战犬军团的征兵世界,其名号随着安格隆的崛起与军团的征伐,早已传遍帝国。
星球的地表仍保留着大量角斗场时代的粗犷与严酷风格,但秩序已然重建。
高耸的军营、训练场、武器测试基地与新兴的、为军团服务的配套工业设施,取代了以往奴隶主的奢华宫殿与混乱的贫民窟。
星球总督德西莫斯,曾经是跟随安格隆最早掀起反抗旗帜的角斗士之一。
他并非阿斯塔特,只是一个经过强化手术、体格远比常人健壮的凡人。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与无数伤疤,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身躯依旧挺拔如昔日在角斗场中搏杀时。
他穿着结合了本地风格与帝国官僚制式的简练服装,站在行星首府唯一、也是最大的空港降落平台边缘,身后跟随着一众同样经历战火淬炼、如今转为行政官员的老兵,以及少数被证明忠诚且有能力的新晋官僚。
他们早已接到了安格隆原体即将归来的消息,并且在此等候多时。
德西莫斯的心情是激动且恭敬的,这不仅是对军团之主的归来,更是对那位改变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领袖的期盼。
然而,当后续更新的信息传来,得知此次同行的不仅有午夜领主之主科兹,更有珞珈·奥瑞利安,怀言者军团原体也将一同抵达时,德西莫斯那饱经沧桑的脸上,平静被打破,眼中骤然迸发出远比之前更加炽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兴奋光芒。
珞珈对于努凯尼亚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位来访的原体兄弟”那么简单。
在珞珈和他的怀言者军团到来之前,努凯尼亚是什么样子?
即使推翻了奴隶主,星球依然满目疮痍,贫富差距犹如天堑,生产力低下,无数人仍在温饱线上挣扎,所谓的“秩序”脆弱不堪,重建工作举步维艰。
是珞珈,在帮助安格隆彻底肃清残余敌人、稳定局势后,留下了不止一支经验丰富的政务团队和技术神甫。
他们协助德西莫斯等人,以极高的效率重建了星球的基础设施,引入了相对先进的农业与工业技术,建立了公平的资源分配与法律体系,并系统性地发掘、训练具有潜力的兵员,将这里真正打造成了一个高效、稳定、能够持续为战犬军团输送合格兵源的征兵世界。
说珞珈是努凯尼亚在帝国秩序下重获新生的“总设计师”之一,毫不为过。
德西莫斯和许多老部下心中,对这位黑发原体的感激与敬重,是实实在在的。
巨大的登陆艇冲破努凯尼亚淡红色的大气层,平稳地降落在指定平台,引擎的轰鸣逐渐停息。
舱门尚未完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出现在舱门口。
“德西莫斯!” 安格隆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几乎是从舷梯上跳下来的,目光迅速扫过迎接的人群,落在为首的德西莫斯身上,但显然,他此刻最关心的并非政务汇报。
“我父亲呢?” 落地的第一秒,安格隆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猩红的眼眸紧盯着德西莫斯,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德西莫斯立刻上前,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行了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原体大人!欢迎归来!”
随即,他迅速回答道,语气恭敬而肯定:“请您放心,欧伊诺茅斯大人一切都好。我们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和珞珈大人留下的建议,为他安排了最安静、舒适的居所,配备了最好的医护和照料人员。”
“他知道您要回来,这几天一直盼着,现在应该也在等您。”
听到“一切都好”,安格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这时,珞珈和科兹也先后走下了舷梯。
珞珈肩上的安娜不知何时已经下来,安静地跟在他侧后方。
珞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的众人,对德西莫斯微微颔首。
科兹则完全隐匿在自身的气场中,对眼前的迎接场面毫无反应,深黑的目镜只是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走吧,安格隆。” 珞珈走到安格隆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厚实的背甲,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别让你父亲等久了。”
安格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开大步朝着空港外等候的车队走去。
德西莫斯立刻示意手下安排,一行人迅速上车,车队驶离喧嚣的空港区域,朝着首府城市边缘一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
沿途可以看到努凯尼亚的变化。
虽然建筑风格依旧粗犷,用料扎实,但街道整洁,基础设施完善,行人虽然大多神色坚毅、带着这个尚武世界的烙印,但衣着体面,神色间并无饥馑惶惑之色。
偶尔能看到正在集体训练的预备兵员,战犬军团的口号声在这里回荡。
这一切,与安格隆记忆中那个充满痛苦、不公与血腥的故土早已不同,也与他最初推翻暴政后面对的烂摊子天差地别。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猩红的眼眸中神色复杂。
车队最终在一处位于缓坡上、被低矮围墙环绕的独栋建筑前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方的训练场和更连绵的荒原山丘,环境清幽,但并不奢华。
建筑本身是用本地常见的灰褐色石材建造,结实、朴素,带着努凯尼亚特有的粗粝美感,门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种着耐旱植物的庭院。
众人下车。
安格隆几乎第一个冲到了院门前,但他却在门前停了下来,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庭院里,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结实的石凳上。
那是一个老人。
非常老的老人。
他穿着宽松舒适的粗布衣物,身形虽然依旧能看出昔日的魁梧骨架,但此刻已经佝偻、消瘦,皮肤如同风干的皮革,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与早已褪色、却依旧狰狞的旧日伤疤。
他满头稀疏的头发已然雪白,在努凯尼亚略显燥热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全副精神似乎都放在面前石桌的桌面上。
那里,有几只不知从何处爬来的、努凯尼亚本地特有的、甲壳坚硬、形态狰狞的甲虫,正在为了某种不明原因,或试探、或冲撞、或撕咬,进行着一场微小而激烈的“角斗”。
老人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几只虫子,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只是无聊中的一点消遣。
时光与过度损耗的身体,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带走这位老角斗士最后的力量。
即使是最先进的帝国基因强化手术,在如此年岁与如此沉重的旧伤面前,其延续寿命的效果也已接近极限。
他就像一台曾经无比精悍、如今每一个齿轮都磨损严重的古老机器,仍在顽强地运行,但所有人都能听到那细微的、无法逆转的衰颓之声。
安格隆上次与他见面,已是几十年前。
对原体而言,几十年或许只是一段一小段日子。
但对一个凡人,尤其是一个身体早已被掏空的老人,几十年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安格隆?”
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声响,就像是某种血脉相连的直觉,老人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下了。
他有些迟疑地、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个矗立在门口、如同熊熊燃烧的山岳般的高大身影,以及那张刻入灵魂深处的、混合了狂野与关切的面容时——
时间,仿佛在老人身上出现了短暂的倒流。
那老态龙钟、仿佛被时光凝固的身躯,猛地一震!
佝偻的脊背试图挺直,浑浊的眼睛在瞬间睁大,里面昏沉的光芒被一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炽热无比的惊喜与活力彻底驱散!
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名字,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却又蕴含着爆炸性的情感,冲口而出:
“安格隆!”
紧接着,是更响亮、更确信、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呼喊,带着老角斗士特有的、撕裂空气般的质感:
“安格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