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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舐犊情深,白氏惠乐的最后一张牌
    长乐宫的殿门合上了。

    铜闩落槽的声响沉闷,像一块大石头落进深水里。

    纯贵妃站在殿内没动,两只手攥着帕子,面沉如水。

    她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整个早晨的弦,松了松。

    “给本宫细细说一遍,一丝都不要遗漏。”

    秋棠跪在脚边,低声把地牢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怎么撬的锁,怎么灌的鹤顶红,光头和尚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怎么把老妇人从铁栏里拖出来,怎么塞进暖轿底下的暗格。

    一步一步,干净利落。

    纯贵妃听完,胸口那团淤堵的气终于顺了下来。

    慧明终于死了。

    那个满嘴跑马的蠢和尚,再也不能张嘴说出任何对她不利的话了。

    白惠乐也到手了,丹药的配方,驻颜的秘方,全在这个女人脑子里。

    只要控住白惠乐,她就不必再受制于任何人。

    “把人抬进去。”

    密室的门推开了。

    暗格做在暖轿底板下头,空间窄得只能塞一个人。

    秋棠弯腰将里面裹着锦袍的人影拖了出来,搁在密室的木板床上。

    纯贵妃走过去,俯身,伸手掀开蒙在那张脸上的粗布巾。

    手僵在半空。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满脸横肉,颧骨很高,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鼾声粗重,口水把锦袍的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这张脸,纯贵妃从没见过。

    这个女人不是白惠乐。

    她很快反应过来,劈手扇了老妇两个耳光。

    “速速醒来!”

    老妇被打得一个激灵,睁开浑浊的眼珠子,嘴一咧就嚎了出来。

    “你是谁!为何在地牢里!”

    “别打了!别打了!小的是段王府柴房关着的犯人,偷了一匹绸子才进去的!”

    “半夜有人把我拖出来,换了身衣裳,绑在铁栏杆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纯贵妃盯着这张满是泪水鼻涕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手撑在木板床边缘,指甲扣进了木头里。

    一双眼一滴泪都没有了。

    地牢。老女人。蒙面。受刑。官家贵妇的衣裳。

    全对得上。

    唯独人不对。

    段怀远提前把真正的白惠乐转走了。

    留了替身在牢里,就等着她的人去动手。

    “啪——”

    案上的赤金小盏被纯贵妃一掌扫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瓣,茶水溅了秋棠一裙子。

    她的膝盖都软了,扶着妆台坐了下去,浑身一阵一阵地打摆子。

    秋棠吓白了脸,张嘴想说什么,被纯贵妃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你们几个……全是废物!”

    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一点血渗了出来,她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

    “娘娘,浣衣局一个叫柳儿的宫女求见,说有白老夫人托付的物件,不敢耽搁。”

    纯贵妃浑身一震。

    白老夫人。

    她盯着殿门看了五息,嗓子发紧。

    “搜身,放进来。”

    柳宫女低眉顺目走进内殿,容貌清秀,身形纤弱,与纯贵妃有三四分相似。

    她跪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双手举过头顶。

    “一位老嬷嬷三天前塞给奴婢的,说务必亲手交给贵妃娘娘。奴婢不敢看,原封未动。”

    纯贵妃接过信封,手指颤了一下。

    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白惠乐的习惯。

    她撕开封口。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

    “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恶鬼盯上。”

    纯贵妃的呼吸停了半拍。

    翻到后面,是两张药方。

    第一张:雪莲三钱、珍珠粉二钱、虫草一钱、紫河车五分……末尾注着八个小字——“可替代血气丹,不致成瘾,我儿可放心服用。”

    第二张是泡澡方子:蝉蜕、松柏皮、全蝎、白花蛇舌草,用法用量写得极细。旁边批注——“半年可排净丹毒,不可急于求成。”

    纯贵妃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翻到最后一页。

    “爱女纯儿,虽然你一直不愿意,可天底下除了我再没人这么叫你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冬天冷得发抖,我只给了你一件棉袄。这件事,我后悔了三十多年。”

    “这两张方子我攒了许久,本想等你来接我的时候给你。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

    “保住自己,保住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后面的路,娘帮不了你了。”

    “娘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唯独生了你这一件事,从不后悔。”

    末尾几个字——“勿念,白式惠乐绝笔。”

    纯贵妃盯着这几个字,眼眶里的东西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水痕。

    她想起那年冬天,那个女人蹲在普陀寺后山的台阶上,把一件棉衣塞进她手里。

    “娘不配当你的娘,但娘心里一直有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场面话。

    “娘……娘……您为何不早说啊!”

    纯贵妃伏在案上,哭得浑身发颤,脂粉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妆容花得不成样子。

    秋棠跪在边上,从未见过贵妃这副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哭声持续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戛然而止。

    纯贵妃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极冷的光。

    “白式惠乐绝笔”。

    白惠乐一定是感觉到不对劲,所以留了绝笔信,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自尽了。

    假如她已经自尽,再加上地牢里的“白惠乐”是假的。

    那“慧明”自然也是假的。

    灌鹤顶红毒杀的那个光头,是段怀远塞进去的替死鬼!

    如果段家暗卫一直在暗处盯着,定然留了人证物证。

    段怀远手里此刻握着自己的把柄,只要往外放话,说纯贵妃派杀手进入段王府毒杀朝廷犯人,人证物证都有,自己就完了。

    靠在椅背上,她感觉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纯贵妃坐了一会,擦干眼泪,干脆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

    “秋棠。”

    “奴婢在。”

    “这个婆子,今夜处理掉。”

    秋棠跪下领命。

    “我去御书房。”

    秋棠一愣。

    “娘娘,这个时辰——”

    “无妨,现在就去。”

    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将纯贵妃的斗篷吹得猎猎响。

    她必须在段怀远亮刀之前,先给自己找到一张保命符。

    长乐宫到御书房,穿过御花园,再过两道回廊。

    她裹紧斗篷快步穿行,宫灯在风中晃出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

    脚下踩碎了一片梧桐叶,碎裂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远远望去,御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影子。

    还没走到殿前,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砸碎的巨响。

    紧接着是皇帝的咆哮,穿透了两扇殿门,在夜色中炸开——

    “李崇义!你告诉朕,白天你的人干什么去了!胆子大了是不是!”

    纯贵妃的脚步静在了阴影里。

    她的手攥紧斗篷的系带,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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