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给我稳住性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刘娜就在那儿,跑不了。
咱们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没人说话。
阿强憋着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桌上那份刘娜的档案,眼神像是要把那张照片烧出两个窟窿。
“阿强?”秦江叫他。
阿强没反应。
老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回魂了。”
阿强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股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三十七度的人体温热,可落在空气里,却冷得能结霜。
“秦局,我就是想不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凭什么,咱们对她多好啊?
去年那个连环杀人案,她跟着咱们熬了七天七夜,累得跟条狗似的——现在想想,我他妈还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他顿了顿,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贱不贱啊我?”
小张吓了一跳:“强哥!你干嘛?”
阿强没理他,自顾自继续说:“那七天七夜,我亲眼看着她从早忙到晚。
验尸房臭成那样,她戴着口罩进去,一待就是半天。
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都白了,我问她行不行,她说没事,能坚持。
我当时还想,这姑娘真不错,能吃苦,有担当。”
老陈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说到那个案子,我也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像在磨刀,“当时验尸房人手不够,她主动要求帮忙。
那几天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尸臭熏得人睁不开眼,她愣是在里面待了三天。
我当时还纳闷,一个户籍警,怎么对验尸感兴趣?她说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我还夸她有上进心。”
沈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复杂得很。
“她那不是有上进心。”
她说,“她是在学习。
学习咱们怎么破案,怎么分析证据,怎么构建逻辑链。
连环杀人案——那是最好的教材。凶手怎么想的,警察怎么追的,证据怎么说话的。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只是知识,对她来说,是武器。”
小张挠头:“可她学这些干嘛?她不是来找秦局报仇的吗?学验尸有什么用?”
小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说呢?”她问。
小张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卧槽……所以她是在准备下一次作案?”
“不一定是要自己动手。”
沈翊说,“但至少,她要知道警察会怎么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用在这儿,再合适不过。”
阿强又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回力气更大,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我他妈还给她买过夜宵!”
他的声音终于憋不住了,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连着买了三天。
她说她胃不好,不能吃辣的,我特意跑去城南买粥。
大半夜的,人家粥铺都关门了,我敲了十分钟的门,求人家给我做一碗!”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现在想想,她那胃不好是不是也是装的。
“啊?是不是!”
小张小声说:“强哥,胃不好应该是真的吧?这玩意儿装不出来……”
阿强瞪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闭嘴!
我现在看她什么都是装的。
她喘气都是装的!她活着都是装的。”
小张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小李托着腮帮子,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有次加班到半夜,”她轻声说,“整个办公楼就剩我一个人,外面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
然后门开了,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说看见灯亮着,猜我还在加班。”
她顿了顿。
“她说,女孩子一个人加班不安全,以后要是加班晚了,叫她一声,她陪我。”
阿强冷笑:“听听,多贴心啊。”
小李没理他,继续说:“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心想她还真好,以后有机会得请她吃饭。
后来有一次我真请了,她没去,说有事情。我也没多想。”
沈翊叹了口气。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
她问,“发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第二天上班,她给我带了一保温桶姜汤。
说是她妈教的土方子,治感冒特别管用。”
老陈眯着眼睛:“她妈?那个假老太太?”
沈翊苦笑。
“对。现在想想,那姜汤搞不好是她自己熬的。
硬说是她妈教的,就是为了显得有生活气息,显得真实,显得——像个正常人。”
小张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还有前阵子,我女朋友跟我闹分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的,她看见了,问我怎么了。
我就跟她说了。
她给我分析了一大通,说什么女人要哄,要理解,要站在对方角度想问题——我听了她的建议,还真把女朋友哄回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说完忽然愣住。
“卧槽……”
小李眨眨眼:“所以你现在欠她一个人情?”
小张的脸色变得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他妈……现在不知道该谢她还是该骂她。”
阿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谢个屁!
她那是套你话!
你女朋友的事儿是真是假谁在乎。
她是在摸你的性格、你的软肋、你的弱点!知道你的软肋,以后万一用得上呢!”
小张捂着头,表情委屈又愤怒。
“那我现在怎么办?再去跟我女朋友分手?”
“你闭嘴吧你!”
老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悠悠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恰恰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几个人看向他。
“她不是简单地扮演刘娜。她是把自己活成了刘娜。”
老陈的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
知道每一件小事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话。她不是在做卧底,她是在过日子。”
沈翊点头。
“对,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她只是演戏,总会有演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有露馅的时候。但她——”
“但她没有。”
阿强接话,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她整整三年,一天都没露过馅。
跟咱们一起加班,一起吃饭,一起开玩笑。
过年的时候她还给咱们发红包,说是自己写的福字,让咱们贴门上保平安。”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我他妈还跟她拼过酒!”
小李好奇:“她这么能喝?”
“能喝个屁!”
阿强咬牙切齿,“她喝了半斤白的,脸都不带红的!
我当时还夸她好酒量,她笑着说‘强哥过奖了,我其实不太会喝’。
不太会喝?半斤白的叫不太会喝?”
小张弱弱举手:“强哥,你跟她拼酒的时候,她喝的什么酒?”
“白的啊,五粮液!我亲眼看着她倒的!”
“那你看着她喝的吗?”
阿强愣了愣。
仔细回想——那天聚餐,他确实看着刘娜倒的酒。
透明的酒液从瓶口流进杯子,跟自己的那杯一模一样。
后来大家举杯,碰了一下,他一仰头干了。
刘娜也干了,喝完还把杯子倒过来给他看,示意自己喝干净了。
但后来呢?
后来他喝高了,去洗手间吐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刘娜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
他还夸她好酒量,她笑着说“强哥过奖了,我其实不太会喝”。
不太会喝?
阿强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颜色上。
“我她妈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