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阿强冲进来的时候,刘娜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阿强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种火秦江见过——是理智被烧穿之前最后一刻的愤怒。
“你他妈到底是谁?!”
刘娜看着他,没说话。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阿强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问你话!”
阿强的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真正的刘娜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刘娜的脚离地三寸,脸憋得通红,但她没挣扎。
甚至没有恐惧。她只是看着阿强,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让阿强浑身汗毛倒竖。
“阿强!”
秦江冲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沈翊和老陈。
三个人把阿强拉开,刘娜跌回椅子上,咳嗽了两声,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强。
“警察打人。”她轻轻说,“监控可都拍着呢。”
“你——”
阿强想冲上去,被老陈死死抱住。
老陈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低声在他耳边吼:“冷静!你他妈冷静,她故意的你看不出来?!”
秦江站在刘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气势上竟然不分上下。
“阿强为什么发火?”秦江问。
刘娜没回答。
秦江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
照片上是一片荒地,几辆警车停在旁边,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挖掘。泥土翻上来,露出一个裹尸袋的一角。
刘娜的眼睛眨了一下。
“青岚县后山。”
秦江的声音很平,“今天下午三点,挖出来的。
女性尸骨,死亡时间三年以上。
身高一米六三,和你一样。骨骼特征和警校留存的那份体检档案基本吻合。”
他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让照片离她的眼睛更近。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刘娜。对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翊站在门口,盯着刘娜的脸。
她在等——等一个表情的崩塌,等一个眼神的闪躲,等任何人类在真相面前应有的反应。
刘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江。
“秦局,我是刘娜。”她说,“从小到大的档案都在你们手里,我老家的人你们也去问过了,我妈亲口承认我是她闺女。
现在你拿一具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骨头,就想证明我不是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像柳絮落在水面上。
“那骨头要是能开口说话,我倒是想问问她——她凭什么替我去死?”
阿强终于挣开老陈的手,冲到刘娜面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妈?”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你妈根本就不是你妈!
真正的刘娜是独生女,哪来的妈?!
你找的那个老太太,是黄博威舅舅的远房表姐,十年前搬进那个村子,专门给你打掩护的!我们查过了!”
刘娜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秦江看见了。
那是一种猎人踩到陷阱边缘时,脚下一空的感觉。
阿强继续吼,唾沫星子喷到刘娜脸上:“那个老太太压根就不姓刘!
她姓周,老家在隔壁省,十年前忽然搬到青岚县,自称丧偶独居。
有个闺女在省城当警察——她闺女叫什么?叫什么?你告诉我!”
刘娜没说话。
“你告诉我啊!”
阿强又拍了一巴掌,桌子发出痛苦的呻吟,“真正的刘娜是孤儿!
她爸她妈在她八岁那年出车祸死了,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哪来的妈?!你告诉我哪来的妈?!”
审讯室里只剩下阿强的喘息声。
刘娜坐在那里,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沈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福利院那边我们查过了。
真正的刘娜八岁到十八岁在青岚县福利院,十八岁考上警校。
她的档案里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远房姑姑,但从没联系过。
福利院的老师说,那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朋友很少,但心眼不坏。”
她顿了顿。
“和你完全不一样。”
刘娜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秦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黄博威舅舅那个案子,是你动的手脚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个关键证据,是你藏起来的。
黄博威能逍遥法外三年,是因为你一直在帮他。对吗?”
刘娜看着他。
“还有六年前那场车祸,”秦江继续说,“真正刘娜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的?”
刘娜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秦江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的倒影。
“你费这么大劲,整容、冒名、潜伏三年,不是为了帮黄博威那种小角色。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吸毒的,一个烂人,值得你搭上三年命?”
刘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是冲着谁来的?”
秦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个收了钱的警察?还是他背后的人?”
刘娜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假模假式的,不是嘲讽,不是伪装,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奇怪愉悦的笑。
“秦江,”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你果然聪明。”
秦江盯着她,没说话。
“但你猜错了一件事。”她慢慢站起来,和他平视,“我不是冲任何人来的。我是冲所有人来的。”
阿强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意思?”
刘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正因为没有情绪,才让阿强后背发凉。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尸检台上那些死人的眼睛里。空洞的,无底的,没有任何东西。
“六年前,”刘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个女孩,十六岁。
她爸被人害死在看守所里,她妈疯了,跳河死了。半年之内,家破人亡。”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后来有人告诉她,害死她爸的,不是一个人。”
刘娜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是一群人。
一个收了钱的警察,一个做了假证的目击者,一个故意拖延时间的法医,还有一个——”
她盯着秦江。
“下了命令的副局长。”
秦江的脸色变了。
沈翊倒吸一口冷气。
老陈的手僵在半空中,烟灰落了一地。
阿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副局长,”刘娜一字一顿,“姓秦。”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大雨倾盆而下。
闪电划过,审讯室里所有人的脸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雪白。
刘娜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嘴角带着笑。
“秦江,”她说,“你想知道我是谁?”
雷声滚滚而来。
“我是你亲手放走的那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