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专案组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图,像一张巨大的、黏腻的蛛网,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妈的!”阿强猛地将一份报告摔在桌上,巨响打破了沉闷。
“看看这个,周文斌那条老狗,光是去年经他手‘特批’的绿化项目,就至少被王振江啃了八位数?
那些树苗是金子做的?啊?!”
他双眼赤红,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怒兽。
“咱们在这拼死拼活,这些蛀虫拿着老百姓的血汗,喝茅台,住庄园?
他好的,连他娘的女儿都能当筹码,我去他祖宗十八代!”
老陈靠在窗边,吸了口烟然后说道“这就绷不住了?
阿强,你翻翻后面。王振江那个宝贝账本,代号‘园丁’的。
每个月固定给‘花房’打钱。猜猜‘花房’是谁?”
他冷笑一声,“咱们市里主管城建的那位大秘,张启明。
表面上两袖清风,闺女在国外念书一年开销八十万,钱是大风刮来的?”
小张刚从技术科跑回来,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把一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拍在桌子上。
“刮个屁!秦队,沈警官,你们看看这个‘艺术品交易’记录!
王振江控制的空壳公司,花两百万买了一副张启明小舅子画的鬼画符。
那玩意儿我看了,我三岁侄女用脚涂得都比它强!
这他妈叫艺术?这叫洗钱。明目张胆地洗。”
小李“砰”地一拳捶在墙上,声音压抑着狂怒:“还有那些‘意外。
沈专家?你昨晚给我看的,2003年竞标失败的那三家企业的‘意外’报告。
工厂失火,消防记录里写着‘电路老化。
老化得真是时候,负责人车祸,肇事司机第二天就失踪了,案子至今悬着!
溺死在浴缸的财务总监,胃里检出超量安眠药,结果定性自杀。
他们管这叫自杀?!这帮畜生,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沈翊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素来平静的脸上也覆着一层寒霜。
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锥子,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王法?在他们那套规则里,权力就是王法,金钱就是准则。
周晓芸为什么必须死?不是因为她发现了父亲的受贿。
而是因为她天真地以为,那个由她父亲参与构建的‘规则’之外,还存在公理和正义。
她触碰了底线——不是法律的底线,是他们那个利益共同体‘不允许背叛’的底线。”
他拿起周晓芸那张抱着洋娃娃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女孩的笑脸。
“他们用亲情绑架周文斌,用利益笼络张启明,用暴力铲平张建国,再用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和‘自杀’封住所有人的嘴。
十二年了,这根毒藤吸饱了血,长得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以为真的能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
阿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老子现在就去提审王振江!
我不用拳头,我就把他儿子王浩临死前写的那句‘妈妈,对不起’拍他脸上。
我问问他,至亲可杀,他晚上做梦,会不会看到他儿子哭?!”
“还有刘美玲!”
小孙接口,语气尖锐,“装什么崩溃母亲。
王浩看到的童装箱子,她亲手打开的!
看到洋娃娃的时候,她难道没想起周晓芸照片里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说,帮着掩埋,帮着处理,为了什么?为了钱。
为了她那点可悲的‘爱情,还是为了继续当她的‘老板娘?
我呸!共犯,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共犯!”
老陈把烟蒂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嘲弄。
“现在知道急了?昨晚周文斌哭女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被他签字拆掉的那些房子
张启明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些‘特批’的项目,偷工减料的大楼会不会塌。
都他妈是戏子!一副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底下,烂得流脓,现在戏台子塌了,想起要脸了?“晚了!”
办公室里的怒骂、讽刺、咆哮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风暴。
每个人都像一座喷发的火山,积压的愤怒、对死者的痛惜、对罪恶的憎恶,化作最尖锐的语言喷射而出。
秦江一直站在白板前,背对着众人,沉默地听着。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手背上青筋蜿蜒。他没有加入怒骂,但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
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小李别过头,偷偷抹了下眼睛),秦江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积郁了最深雷电的夜空。
“骂完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奇异地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骂完了,就都给我记住现在这股火。”
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激愤、疲惫、却依然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脸。
“阿强,你的火,给我烧穿王振江和他那些保护伞的铁壁。
老陈,你的眼睛,给我盯死每一个像张启明这样藏在幕后的‘花房’‘园丁。
小张,技术上的猫腻,一条也别放过。
小李,所有的‘意外’和‘自杀’,我要你拿出铁证,把它们钉死在谋杀柱上。”
最后,他看向沈翊:“沈专家,死者的声音,靠你来传递。
周晓芸的,张建国的,赵建国的,还有所有无名者的。我们要让所有人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仿佛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随着战友们的怒骂散出去一些,但更沉重的责任压了上来。
”省里给了我们尚方宝剑”
秦江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那我们就用这把剑,一根一根,把这毒藤上的刺挑干净。
把它的根挖出来,曝晒在太阳底下。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为了让睡在地下的人,能合上眼。
是为了让活在世上的人,还敢相信天亮。”
“从今天起,收起不必要的情绪。”
秦江的声音恢复冷硬,“愤怒可以留在心里当燃料。
但嘴上,我要证据,要逻辑,要一击必杀的结果。明白吗?”
“明白!”
众人“齐声低吼,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淬炼得更加专注和凌厉。
阿强揉了揉脸,啐了一口:“妈的,干活。
老子非把张启明那副伪君子的皮扒下来不可!”
风暴暂歇,但燎原的火种,已深埋在每个战士的心底。
只待将那漫山遍野的罪恶荆棘,烧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