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

    转眼间，日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201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而伴随着春风一起吹遍神州大地的，还有那一抹明亮刺眼的柠檬黄。

    “柠檬单车”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从沪上大学城的第一次投放，到迅速覆盖上海所有高校；从获得A轮融资，到走出校园进入CBD商圈；再到后来的B轮、C轮融资，不仅在北上广深全面铺开，更是将那黄色的车轮滚向了二线城市的大街小巷。

    王衡，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创投圈的神话。

    而韩奕萱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省城，财大女生宿舍。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阳台，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视角。只是楼下的风景变了。

    原本空旷的宿舍楼下，现在停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单车。它们像是某种入侵物种，占据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路边的草坪上都零星散落着几辆。

    韩奕萱手里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那些车。

    那是他的车。

    “萱萱啊，听得见吗？”

    电话那头，是父亲韩明远的声音，“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明白了吧？柠檬单车现在的势头太猛了，C轮融资刚刚结束，估值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嗯，我知道。”

    韩奕萱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并没有焦距。

    这一年来，哪怕她刻意屏蔽关于王衡的消息，但“柠檬单车”这四个字，就像是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新闻里、网络上、甚至室友的讨论中，全是它的影子。

    “知道就好。”

    韩明远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商人的精明和算计，“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虽然爸爸当初投得早，占了不少股份，但随着几轮融资的稀释，再加上企鹅这种互联网巨头的入场，爸爸的话语权正在被边缘化。

    “下一轮融资很关键。企鹅那边想要拿到更多的控制权，甚至想把我们在董事会的席位洗出去。这时候，王衡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萱萱，你跟王衡关系那么好，你能不能……私下里跟他说一下？”

    韩明远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也不是让他做什么违规的事，就是希望他在做决策的时候，能念在咱们家的旧情上，保住爸爸的这点份额。毕竟，这已经算是咱们家最值钱的核心资产之一了。”

    韩奕萱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爸，”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我帮不了你。我跟他的关系，一点都不好。”

    “哎呀，你这孩子。”

    韩明远显然没当回事，笑着打趣道，“跟爸爸还装什么？爸爸知道，你跟他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当初你们那么腻歪，我也没拦着不是？”

    “我说了，我跟他不是朋友！”

    韩奕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一整年的痛苦，“我们已经分手了！整整一年了，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也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分手了？”

    韩明远的声音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定，“哦……小情侣闹别扭了？还是彻底分了？为什么呢？”

    “彻底分了，”

    韩奕萱看着楼下那些刺眼的黄色，眼眶有些发酸，但声音却异常冷硬，“全都是王衡的错。是他劈腿。而且……不止一个。”

    她以为父亲听到这个会生气，会替她打抱不平，甚至会去教训王衡。

    然而，韩明远却笑了。

    “呵呵，果然如此啊。”

    他的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理解？

    “萱萱啊，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自古以来，功成名就的男人，哪有守身如玉的呢？面对那些扑上来的**，有几个能把持得住？

    “更何况，王衡这小子，不仅创业成功，手里握着几十亿的估值，而且长得还那么年轻俊秀。这种男人，在外面就是唐僧肉，不知道有多少女妖精盯着呢。

    “他要是真能守住，那简直就是圣人了。犯点错，在所难免嘛。”

    韩奕萱听着父亲这番“宽宏大量”的言论，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她的父亲。这就是所谓的“成功人士”的价值观。

    “呵……”

    韩奕萱忍不住讽刺道，“那倒也是。毕竟爸爸你自己就是受不住**的典范。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直接揭了韩明远的老底。

    电话那头，韩明远被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爸爸理解你的委屈。感情上有洁癖，这很正常。但是萱萱，生意归生意。王衡现在是商界的新贵，哪怕做不成恋人，维持一份良好的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这对咱们家真的很重要。”

    “重要你自己去找他！”

    韩奕萱再也听不下去了，“我说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他也不会听我的。你别想着用我拉关系了。我没那个脸！”

    说完，她正准备挂断电话。

    “等等，”

    韩明远忽然叫住了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萱萱，先别挂。我问你个事。”

    “什么？”韩奕萱不耐烦地问道。

    “你现在……还在做那个咖啡的创业项目吗？就是那个‘蓝幸咖啡’？”

    “在做啊。怎么了？”

    这一年来，虽然感情上一塌糊涂，但她的事业却出奇地顺利。她的蓝幸咖啡已经从最初的一家店，扩张到了十几家，甚至在省城的几个核心商圈都拿到了极好的铺位。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创业项目会那么顺利？”

    韩明远缓缓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实体店创业，选址、供应链、甚至是办各种证件，哪一样不是难如登天？可是你的店，每次选址都能拿到最低的租金，最好的位置；你的咖啡豆供应链，从来没出过问题，价格还比别人低；甚至连消防检查，你都一次性通过。

    “你觉得，光凭你一个大二的学生，哪怕加上爸爸去年给你的一点资金支持，能做到这么顺风顺水吗？”

    韩奕萱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风中，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确实。这一年来，她一直觉得运气很好。每次遇到困难，总会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她以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或者是爸爸在暗中帮忙。

    “爸……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是王衡？”

    “没错，我也查过了。那个一直在背后给你提供供应链支持的贸易公司，其实是衡创科技投资的子公司。还有那些铺位，有好几个都是柠檬单车的战略合作伙伴转租给你的。

    “他虽然没有露面，也没有联系你，但他一直在给你铺路。

    “甚至……这次我能在那几轮融资里保住份额，除了我自己的坚持，其实也有他在董事会里默许的原因。否则以企鹅的强势，我早就被边缘化了。”

    韩奕萱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楼下那些明黄色的单车，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原来，他没有彻底消失。

    原来，在他劈腿、背叛、伤害了她之后，他依然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守护着她的梦想。

    “萱萱啊……”

    韩明远最后说道，“这世上的人和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王衡这小子，虽然在感情上是个混蛋，但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混蛋。你自己……唉，好好想想吧。”

    电话挂断了。

    韩奕萱依然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阳台上，任由冷风吹乱她的长发。

    脑海中，那些关于那一夜的痛苦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王衡曾经对她的好，是他教她接吻时的温柔，还有这一年来，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关怀。

    恨吗？

    当然恨。

    可是为什么，听到他还在默默帮她的时候，心里的那个角落，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柠檬单车，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有些痴了。

    ————

    沪上的三月，春寒料峭。

    沪上大学的校门口，梧桐树刚刚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像是一只蛰伏的幽灵。

    车窗紧闭，透过茶色的玻璃，隐约可以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韩奕萱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有些贪婪又有些胆怯地注视着那座熟悉的校门。

    这一年来，她曾无数次梦到这里，也曾无数次在梦醒时分发誓再也不来这里。

    她怕见到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身影，更怕见到他和别的女人——无论是叶寻还是路琪——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画面。

    “我就是来看看……”

    她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就在这时，校门里走出了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明黄色的春季风衣，扎着高马尾，活力四射；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戴着黑框眼镜，知性冷艳。

    正是叶寻和路琪。

    她们似乎刚从学校里办完事出来，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韩奕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发动车子逃跑，但手却像是僵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咦？”

    叶寻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忽然停住了。她指着那辆帕拉梅拉，有些疑惑地说道，“学姐，你看那辆车，是不是有点眼熟？”

    路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深蓝色的车身，流畅的线条，还有那个熟悉的车牌号。

    那是韩奕萱的车。

    这辆车，王衡曾经开过很久，路琪也坐过很多次。

    路琪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了然的微笑。

    “是眼熟。”

    她拍了拍叶寻的手背，“走，去打个招呼。”

    “谁啊？”叶寻还没反应过来。

    车里，韩奕萱看着两人直直地走过来，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冷漠而疏离。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

    “哟，这不是韩大小姐吗？”

    叶寻这才认出是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有些防备又有些挑衅的表情，“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不是跟王衡分手了吗？怎么还跑到这里来？”

    这一年来，虽然“柠檬单车”的三人组依然稳固，但叶寻心里始终对韩奕萱存着一份芥蒂。毕竟，这是王衡唯一的正牌前女友，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威胁的存在。

    韩奕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愿意去哪兜风，是我的自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你的自由。”

    路琪微笑着接过话茬，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现在想走也没有问题，随便你。不过王衡今天不在学校，在柠檬单车的新办公楼里。”

    “我不想见他。”韩奕萱嘴硬道。

    “是吗？”

    路琪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那你为什么把车停在这里？为什么一直盯着校门看？”

    韩奕萱被戳穿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她不想再跟路琪纠缠，转身就要上车。

    但在手碰到车门的那一刻，她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女人。

    一个是富家千金，一个是技术大牛。她们都很优秀，都很漂亮，按照世俗标准评判，简直就是高不可攀的白天鹅。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韩奕萱看着她们，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荒谬，“你们俩……明明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明明都知道王衡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为什么……你们还能相处得这么好？你们不嫉妒吗？不觉得恶心吗？”

    路琪和叶寻对视了一眼。

    路琪笑了笑，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叶寻都喜欢他，所以能留在他身边的，只能有一个？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非得斗个你死我活？”

    “那当然啊！”韩奕萱理所当然地说道，“爱情本来就是排他的！”

    “那是普通人的规则，”

    路琪耸了耸肩，语气淡然，“但在我们这里，规则不太一样。王衡不是普通人，我们也不是。我们有共同的事业，有共同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清楚，单靠一个人，是守不住他的。”

    叶寻补充道：“对，与其内耗，不如结盟。”

    “结盟？”韩奕萱觉得自己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了。

    叶寻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恶的笑意：“韩奕萱，你现在看到事实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不仅相处得很好，而且……不仅如此，现在我们三个人，还能一起约会呢。那种快乐，你这种乖乖女是想象不到的。”

    “你……”

    韩奕萱听得目瞪口呆，脸瞬间红透了。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约会”是指什么，但看着叶寻那暧昧的眼神，她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纯洁的活动。

    “咳咳。”

    旁边的路琪有点尴尬，伸手拉了拉叶寻，“行了，这种事就没必要跟她讲了。”

    “你们……你们简直太荒诞了！”韩奕萱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们，连连后退，“疯子！一群疯子！”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轰——”

    帕拉梅拉发出一声咆哮，像是受惊的野兽一样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看着车尾灯消失，叶寻撇了撇嘴。

    “切，胆小鬼。”

    她转头看向路琪，“学姐，你说她这回……是真的离开了吗？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路琪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恰恰相反。她既然来了，就说明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塌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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