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酒店大堂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清冷而高级的光泽。

    王衡坐在换鞋区的长凳上，正在穿单板雪鞋。这双Burton的顶级雪鞋包裹性极强，穿进去需要费点力气，但那种脚踝被紧紧锁住的安全感，是上雪道前最好的定心丸。

    旁边的叶寻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依然是那身醒目的亮黄色单板雪服，头发编成了两条紧致的拳击辫，收进头盔里，护脸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随时准备引爆的柠檬糖，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活力。

    “快点快点，我都听到压雪车刚走的声音了，面条雪在召唤我们！”叶寻抱着那一块色彩斑斓的滑雪板，有些迫不及待地跺着脚。

    王衡刚穿好雪鞋，站起身试着踩了踩地，正要说话，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电梯间方向传来。

    “咚、咔、咚、咔……”

    那是硬塑料撞击地面的声音，节奏僵硬且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机器人在行进。

    两人回头一看。

    只见，叶晓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双板滑雪服，戴着一副专业的滑雪墨镜，正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走来。

    双板滑雪鞋的构造决定了,它在平地上简直就是刑具。那坚硬的外壳为了固定脚踝，几乎锁死了踝关节的活动范围，导致滑雪者走路时，只能像企鹅或者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迈步，还得小心翼翼地防滑。

    这种略显笨拙的姿态，与叶晓江平日里那种叱咤风云的精英范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王衡没有笑，反而眼神一凝。

    因为，即便走得如此艰难，叶晓江的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那种身居高位的气场并没有因为步伐的滑稽而减少分毫。

    “爸，你也太慢了。”叶寻迎上去，想扶他一把，却被叶晓江摆摆手拒绝了。

    “不急，雪道又不会跑。”

    叶晓江走到两人面前，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摘下滑雪眼镜，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看向王衡。

    “小王，早啊。”

    “叶叔叔早。”王衡礼貌地回应。

    叶晓江并没有急着去拿雪板，而是像是在进行某种晨间谈话般，悠悠地开口道：“昨晚你让小寻转给我的那篇文章，我今早起来看完了。”

    一旁的叶寻顿时瞪大了眼睛，娇嗔道：“爸！昨天晚上我让你看，结果你今天才看啊？”

    “爸爸太忙了嘛，昨晚脑子里全是报表，哪看得进文章？”

    叶晓江笑着敷衍了女儿一句，目光却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王衡身上，“不过早上看，效果更好。脑子清醒。”

    王衡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叶晓江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你的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尤其是关于‘所有权让位于使用权’的论断，很犀利。我顺便看了一下你那个公众号以前发的文章，关于微信公众号的，还有关于房价的……有些预言，确实都实现了。”

    这是认可。

    来自顶级投资人的认可，含金量极高。

    但王衡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坚定：

    “谢谢叶叔叔夸奖。其实不只是那些已经实现的。至于那部分暂时还没有实现的预言……并不是我看错了，只是时间还没到。它们迟早也会实现的。比如共享经济，比如移动支付的全面普及。”

    他那种语气，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笃定。

    “好一个时间还没到。”

    叶晓江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语气却变得意味深长：“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是小王啊，你要知道，我们搞投资这一行的，最不缺的就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人。这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多了，谁都知道互联网是未来，谁都知道人工智能是趋势。但知道什么事情会发生，这一点并不值钱。”

    叶寻连忙问道：“爸你什么意思？”

    叶晓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真正值钱的，是知道它什么时候发生，以及发生在什么人身上。早一步是先驱，早两步可能就是先烈。时机和团队，这才是我们下注的根本。”

    王衡心中一凛。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点破了资本的核心逻辑。

    “确实如此，”王衡顺着他的话说道，“就像炒股一样。看准了大盘要涨没用，还得选对个股，买在起涨点。哪怕是茅台，如果在高点买了，也得熬很久才能解套。”

    “哈哈，比喻得很恰当。”

    叶晓江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不过，天使投资的成功率，可比股市低得多。股市有K线图可以复盘，但创业全是迷雾。尤其是识人这件事，最难。我看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为心性不稳、或者运气不好，最后都折戟沉沙了。”

    这既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

    这仿佛是在告诉王衡：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写了两篇爆款文章就能拿走我的钱。我得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行了，大早上的，不聊这些沉重的生意话题。”

    叶晓江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今天就是单纯的滑雪。让我看看你们年轻人的活力，也让你们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

    说完，他迈着那略显滑稽的机器猫步法，一步一顿地向门口挪去。

    王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故意不聊生意？

    这本身就是生意的一部分。

    他在考验自己的耐心，也在观察自己的心性。如果这时候急着推销项目，或者因为被冷落而表现出浮躁，那在印象分上就已经输了。

    “走吧，”

    王衡转头对有些担忧的叶寻笑了笑，“陪叶叔叔好好滑一场。滑雪就好好玩，先不想那么多。”

    “嗯，”叶寻用力点了点头，提起雪板，“我们走！”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三人先来到了中级道热身。

    雪况极佳，经过一夜的压雪机作业，雪道表面呈现出整齐的灯芯绒状，也就是俗称的面条雪。这种雪软硬适中，板刃切进去的反馈感极好，是滑雪者最爱的状态。

    “你们先下，我跟着。”叶晓江用雪杖撑着地，示意两个年轻人先走。

    “好！”

    叶寻欢呼一声，板头一转，顺着滚落线冲了下去。

    王衡紧随其后。

    经过在阿沃里亚那几天的魔鬼特训，以及叶寻手把手的贴身教学，王衡现在的滑行技术已经有了质的飞跃。虽然还做不到叶寻那种随心所欲的平花动作，但基础的换刃、走刃已经非常扎实。

    他在雪道上画出一个个标准的S形弯，板刃切过雪面，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

    滑到半山腰，王衡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让他有些惊讶。

    叶晓江并没有被甩开。相反，他跟得很紧，而且姿态极其优雅。

    双板滑雪讲究的是一种节奏和韵律。叶晓江的双腿并拢，膝盖随着地形起伏灵活地屈伸，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板子正上方。他在雪道上做着标准的小回转，频率极快，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

    那种从容不迫的控制力，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

    ‘看来，叶叔叔也是个练家子啊。’王衡在心里暗暗赞叹。

    一趟中级道下来，三人在缆车站汇合。

    “怎么样？”叶晓江摘下墨镜，脸上只是微微有些红润，呼吸依然平稳，“还行吧？”

    王衡竖起大拇指：“叔叔这平行式滑得简直像教科书一样，核心力量真稳。”

    “哈哈，别捧我，”叶晓江笑着摆摆手，“热身结束，走，上高级道！那边的6号道坡度很陡的，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叶寻下意识说完，才想起看了一眼王衡，“你没问题吧？”

    王衡笑了笑：“舍命陪君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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