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残星在风里抖着微光,整个乱葬岗透着诡异。
六哥的目光躲闪,指尖捻着左枫从家乡带来的饼干,几次抬眼又慌忙垂下,喉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鼓足了勇气:“冷姑娘,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是枫哥从家乡带来的,味道很美,你先吃点垫垫。”然后又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方盒“这是枫哥从家乡带来的牛奶饮料,他说这个不光味道美,还很有营养。”
冷青竹听六哥说这些是左枫家乡带来的东西,美目一亮。
好似宝贝般接过来,先放鼻子
那陶醉的神情看得老六嘴巴抽筋。
冷青竹抬脚踢飞几颗石子打昏钱仓和了根和尚,表情扭捏。
“青竹姑娘,自从上次在李庄镇,周士勉揭露了钱仓乃是害你冷家的幕后黑手后,我总觉得你心神不稳。想必是周士勉的消息给你带来了巨大刺激。后来我们一起去执行斩首行动,你是越发的失去冷静。”
“不过那时你还能控制。”
“只是后来我见你带着钱仓准备祭奠父母,便觉得你情绪特别糟糕。”
“当时我有任务,待回复了任务后,便请枫哥准许我前来寻你。我想说的是……不是枫哥派我来的,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话说得绕,目光黏在她素色的衣摆上,不敢直视,像怕惊扰了檐下的惊燕:“李庄镇钱同被杀时,你的无助。”
“付宗主因为你刺杀过枫哥,而要杀你报仇时,你的无奈。”
“枫哥想要你做个交易偷袭钱仓时,你的决然。”
“周士勉揭露钱仓是害死冷家全家幕后黑手时,你的震惊与彷徨。”
“到你同意带人去执行斩首行动时,你的心灰。”
“到钱府外即将复仇时,你的忐忑。”
“到钱府内带人活捉钱仓时,你的英勇。”
“到益州府城南门外终于可以掌握钱仓生死时,你的心态转变。”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不是谁吩咐我怎么做,是我见不得你再受半分苦。就像路边的草,偏要护着崖上的花,不是花要它护,是草自己舍不下。”
冷青竹握着自动步枪的手微微一滞,残夜星光映得她脸颊浅淡一层,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垂眸关闭步枪保险,装作只听懂了表面情义,淡淡应道:“六哥一路照拂,青竹记在心里,日后必当报答。”
六哥见她刻意回避,心口一紧。他没有过什么经历,不知道接下来该再怎么做。可心里涩涩的味道反复冲击敏感神经,再顾不上隐晦,声音沉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涩:“我不要报答。青竹姑娘,我护你,从来不是为了谁。你失去父母家人,而我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义父待我如同亲子,给我家庭给我传道授业解惑。如今义父仙逝,遭人暗算,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找谁报仇。枫哥如今是家主,更是主公。他的思维我拍马莫及,道我知道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知道他会带着我们去报仇。”
“我不是没有思想的人。”
“我是想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许重是想陪着走完余生的人。”
老六涨红了脸说完最后一句,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好的掩护,表明自己心祭老六像是回到了他的专业时的神态。
这话落定,冷青竹抚摸步枪的手顿住,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缓缓起身,对着六哥轻轻一揖,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六哥的心意,青竹明白了,只是这份心意,我受不起,也不能受。当年我满门被屠,孤苦无依,是钱仓出手帮我杀了贪官恶人。为此我对钱仓几乎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可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幕后主导。”
“若不是有公子降伏周先生,周先生又为了报答公子说出真相,我或许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不光我父母家人的仇没得报,还要什仇人为恩人。爹娘九泉之下恐怕永不瞑目。所以公子这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烛火,温柔却坚定:“之前稀里糊涂的跟着钱仓,我是影子护卫,相当于没有思想的傀儡。所以,相当于公子重新给了我生命。李庄镇一战,公子救我性命,虽然是他有目的,但我的仇,也算是他替我报的。所以,此生此世,我冷青竹,往后余生,唯愿伴他左右,不离不弃,再无他想。”
六哥眉头紧锁,心头酸涩翻涌,忍不住开口劝道:“可左枫身边,从不是只有你。古蓝儿聪慧,付笙明艳,个个都是顶尖的女子,他身边从不缺人相伴,你又何必……”
话未说完,便被冷青竹轻轻打断,她眉眼微扬,眼底是淬了执念的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旁人再好,与我无关。我心之所向,自始至终只有公子一人,无关他身边有谁,无关他人如何,我的心意,此生不改,至死不渝。六哥,你的情,我只能辜负,望你日后,莫再为我空费心思。”
六哥怔怔望着她决绝的眉眼,星光泯灭,黑暗中映出他脸色苍白,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叹息,散在了微凉的风里。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未说出口便已落幕的心意低声呜咽。
许重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方才递出去的饼干与牛奶饮料,此刻还静静握在冷青竹手中,那是左枫的东西,是她视若珍宝的念想,却也是扎在他心口最细最疼的一根针。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劝,想争,想把心底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再掏出来一分,可对上冷青竹那双清冷又坚定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无力。
她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分对他的怜惜。
有的,只是对左枫刻入骨髓的忠诚与执念。
他忽然懂了。
从始至终,他在她眼里,不过是同路而行的兄弟,是公子麾下的一员,是危难时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却从来不是能入她心的人。
野草,终究是野草。
再怎么拼命仰望,再怎么拼命守护,也走不进崖上那朵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