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抵达乌兰诺星系边缘的时候,周北辰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被什么动静吓的。他站在帝国使徒旗舰的舰桥上,面前是整面墙的环形全息投影屏。屏幕上的乌兰诺星系正在被索敌阵列一层一层地扫出来——先是最外层的奥尔特云,然后是气态巨行星的轨道,然后是岩质行星带,然后是内圈。每扫一层,屏幕上就会多出一批绿点。
第一批绿点出现在奥尔特云附近。负责情报的军官——一个叫塞勒斯的科尔奇斯人,黑瘦,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伤疤——对着数据板念了一串数字。
彗星带外侧侦测到大量不明目标。初步判定为敌对舰船。数量大约——
他顿了一下。
大约九千。
洛嘉站在周北辰旁边。
九千?那是前哨。继续。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数据板。
索敌阵列扫到第二圈。
气态巨行星轨道面出现第二批目标。数量级——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比平时更多的次数,划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三秒。大人,这个数字可能需要重新念一遍。
洛嘉把头从文件里抬起来。
塞勒斯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初步扫描识别敌对舰船数量不低于八万。重复,八万——只多不少。扫描阵列目前只能确认到这个数量级,实际数字可能在十万以上。这是乌兰诺外围两颗气态巨行星的轨道面总和。主星轨道的目标数量——扫描还没完成。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僵住的安静——是所有人还在做自己的事,但呼吸声突然变少了。操作台上的按键声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但周北辰听得出来,有几个操作员的手指停过。
周北辰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仪表台上。
八万艘船只是外围两颗行星的轨道面。
主星的还没出来。他见过绿潮。但那些都是普通绿皮——靠吼叫和蛮力维持秩序,老大死了小鬼就跑。你只要打穿指挥层,剩下的就是收割。
乌兰诺不一样。人还没进内圈,八万艘舰船已经排在外围等着了。
这不是一个兽人部落。
这是一个帝国。
塞勒斯的主屏又亮了。扫描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十七。
主星轨道五十万公里半径内——塞勒斯顿住了。不是数字太大的顿,是他的眼睛在全息投影的某个角落捕捉到了别的东西。等一下。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把某个画面放大。舰桥主屏切过去了一角——乌兰诺星系第三颗行星和第四颗行星之间的宇宙空间里,有一大段扫描盲区。
那段空间里目标太多,扫描仪没法把相邻的两个信号分开。
屏幕上的那片区域不是绿的——是糊的。像有人拿了一支绿色的马克笔在星图上来回涂。
大人,您最好自己看。他把画面切到舰桥主屏。全息投影把整面环形屏占满了。
乌兰诺主星的轨道五十万公里半径内——每个像素都是绿的。
洛嘉盯着那块绿色的面看了片刻,数据板搁在仪表台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全息台边缘,凑近了看。近到动力甲还没穿但他肩背的轮廓已经在衬衫下收紧了。
这些编队——他的手指在主星赤道面上画了一圈,它们不是糊在一起的,有结构。四圈,每圈之间有间隙。
周北辰站在旁边。他也看到了那四圈。隔了几秒才开口。
普通绿皮的舰队不会排成同心环。它们没有编队的概念——全挤在一起,往哪个方向冲全靠老大一个人吼。这种环形布阵需要统一的指挥系统来协调各层之间的火力衔接。对面至少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指挥官。
洛嘉看了他一眼。大号的?
不太好说。
周北辰没再往下说。在他的经验里,一个能把舰队排出四层工整同心环的兽人军阀,在人类和兽人打过的所有战役中都找不到先例。
你觉得荷鲁斯现在在想什么。
跟你想的一样。在算怎么把四圈环拆了。
洛嘉点了下头。
周北辰端着茶坐到舰桥后排的椅子上。舷窗外,乌兰诺那颗星——不用全息屏,肉眼就能看见它是绿的。
绿到发光。
全息屏上闪了一下。塞勒斯从通讯台跑回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复仇之魂号发来消息。伊格纳斯·卡尔卡斯——他们那边的索敌阵列也过载了。他让人转告您,他们的初步扫描和我们的重合。另外,主星轨道上的敌对舰船实际数量,他咽了口口水,可能在二十五万以上。他们那边已经开始手绘星图了。
二十五万。
周北辰把数字咽下去。没说什么。茶又凉了。
洛嘉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份工分结算表。翻了页,笔在某一行的数字上点了两下,没写任何东西。
塞勒斯。
大人。
从现在开始,舰桥上不许提我刚才说的那四圈环的数量。任何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在核实。
塞勒斯点了点头,转身把命令传达下去。
周北辰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那颗绿色的恒星。影月苍狼的主力舰队正在调整阵型,那些暗灰色的帝国巡洋舰缓缓往乌兰诺轨道的远心端移动,引擎尾焰在黑暗的宇宙里拖出一道道很细很长的蓝光。近六千艘舰船整齐地嵌在前方那片会发绿光的宇宙窗口里,在乌兰诺面前只占了一个角落。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全息屏亮了——是一条通讯公告。影月苍狼旗舰复仇之魂号以全舰队广播的形式开始发送部署指令。
四大军团切入路线。影月苍狼正面,极限战士酸沼泽侧翼,白疤南半球冰脊绕袭,暗黑天使正面城防同步推进。帝国使徒抽成渗透小队,分散飞到乌兰诺星系外围十一颗行星,情报前置。吞噬者预备队,留在主星轨道等着最难啃的骨头。
洛嘉在自己的舰桥上同步接收这份数据流。塞勒斯把帝国使团的监控屏调到了影月苍狼的主频道,舰队操作员们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没人说话。
四个多小时之后,部署完了。
洛嘉伸手把全息屏关了。
他标了至少有好几个地方是我没想到的。
包括那四层赤道环。
对。正常人的打法——躲夹角,从单层最薄的地方戳。他是同时打四层。把整个海军的重锤阵列拆成四段,每段只负责一层——四段同一时间开火。四层环的火力交叉在物理上失效。因为每层同时在挨打,没人能帮别人。
周北辰端起茶杯。茶凉透了。
把自己的舰队拆成四份、同时去啃四道防线。这种命令除了他自己没人敢下。因为一旦有一面顶不住——其余三面全崩。
通讯台亮了。塞勒斯跑回来。
复仇之魂号通讯。荷鲁斯大人要见您。
洛嘉拿起通讯面板。荷鲁斯的脸出现在全息屏上——那张脸轮廓硬朗,额头宽,下颚线条像被人拿凿子刻出来的。眼睛在战术会议上是冰冷的,在帝皇面前是狂热的,这两种状态之间的空白时刻则是疲惫的。现在那几小时的疲惫还没散,但疲惫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一个人把能做的事全做了,正在确认最后一件事。
洛嘉。你送过来的那份轨道扫描数据,环型编队的间距和厚度——是你标的还是他标的。
洛嘉没有转头看周北辰。
他出的分析。环型结构的识别标注是我自己标的。有什么问题。
有。我刚才把我的四段重锤部署对了一下你标的赤道环——对到第三环的时候发现间隙比前两圈宽了一点。不是误差。他故意在某些面留了空隙——但空隙后面有东西。是陷阱。如果我不对这道间隙做单独处理,第四重锤中队的尾翼会全部暴露在乌兰诺IV号行星的轨道交叉区。
荷鲁斯停了一下。全息屏上的那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洛嘉认识他太久了——荷鲁斯的愤怒从来不写在脸上,藏在停顿的时间间隔里。
洛嘉。对面有人在算我。不是被动防御,不是等我来了再反应——是我还没进他的星系,他已经在主动给我挖坑了。这个兽人——他不会是个普通的兽人。普通兽人就算再大再强,脑子也不会有这个东西。
洛嘉沉默了一阵。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继续看着那几圈环。环如果有任何变动——增援、换防、突然收缩——不用走通讯。你自己判断。另外。
荷鲁斯的全息眼神从洛嘉身上移开,往他身后扫了一下——不是在看舱壁,是在找人。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
叫你那个顾问也看着。我不喜欢他,但我需要他那副看东西的脑子。
全息屏灭了。
舰桥里安静了三四秒。
这个人。荷鲁斯。洛嘉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往外看。乌兰诺正在缓慢地旋转——那颗行星本身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轨道被绿皮舰队糊满之后从宇宙里看像一颗发了霉的烂橘子。六千艘船分成四份要去啃四道防线。这种人要不是天才,要不是疯子。
首归之子嘛。周北辰说。
首归之子。洛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疯子。
疯子。周北辰点头。但他说得对。那四圈环里的空隙确实不该有那么宽。能看到那个空隙的人不多。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说实话,父亲,我没看出来那是坑。
塞勒斯把新沏的茶端回来——换了一杯热水,冒着白汽。周北辰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烫舌头。
塞勒斯。
周顾问。
从现在开始你帮我在复仇之魂号之间多拉一条备用通讯线。实体的——信号转接器用发射物理暗码的那种。我不希望有人从通讯线上摸到我的分析内容。
塞勒斯看了一眼洛嘉。洛嘉点了下头。塞勒斯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