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开伸·剁颅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
左肋的掌印已经从凹陷变成了一个鼓包,青中透紫,紫里泛黑。后背被烈车拳砸中的地方肿了整整一圈,从甲缝里挤出一坨绿肉。脸上更不用提——转莲华那一脚抽得他半张脸歪了三天没正过来,右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到了耳根,说话漏风。
但他手里拎着铁牙·碎颅的脑袋。
那颗脑袋上还插着那块数据板,绿色的血和透明的数据板冷却液混在一起,顺着断口往下滴。铁牙那只没肿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跟他在坑底最后一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晃荡第一个冲上来,围着常开伸转了几圈,每转一圈就尖叫一声。
“老大你没死!老大你赢了!老大你拎着铁牙的脑袋!那脑袋上还插着板子!板子上还有字!”
他凑近了看铁牙脑袋上那块已经不亮的屏幕,绿豆眼眨了眨。“‘刃牙’——老大,这两个字俺认识!上次你教过!‘刃’是砍刀的意思!‘牙’是牙的意思!合起来就是砍刀牙!”
“闭嘴。”常开伸说。
断脊·碎膝走过来,先看了看常开伸手里的脑袋,又看了看常开伸浑身上下的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伸出一根粗手指戳了戳常开伸肋部的鼓包。常开伸疼得龇牙咧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干啥?”
“看看你死了没。”断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还行。没死。”他顿了顿。“铁牙咋回事?他刚才打你的时候俺在上面看了,那几下可不像是断了腿的兽人能打出来的。那个什么——消力?转莲华?烈车拳?俺听都没听过。铁牙从哪儿学的?”
常开伸把铁牙的脑袋举高了,让断脊看清那块插在上面的数据板。
“这个。”他说。“铁牙脑袋上砸进去一块数据板,板子里灌了一套啥中华武术的玩意儿。他觉得自己是啥刃牙里的烈海王,学了四千年的拳法。跟俺打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消力,转莲华,烈车拳,还有什么百般武艺必可活用。”他把脑袋放下来,用拇指弹了弹数据板的边缘,弹掉一块干了的绿血痂。“不过板子坏了。俺最后那刀捅进去的时候可能捅到了板子,屏幕闪了几下就黑了。”
断脊盯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老大,有件事俺得跟你说。”
“说。”
“刚才你在坑底打的时候,碎牙把那批铁牙的降兵审了一遍。”断脊往堡垒的方向偏了偏头。“有个降兵说了一件挺奇怪的事。铁牙不是唯一一个脑袋上长了板子的。他还知道另外几个。脑袋上插着板子,板子上有字,而且每个都跟铁牙一样,变了个样。”
常开伸放下铁牙的脑袋,转头看着断脊。
“继续说。”
“碎牙给俺画了这张东西。他没俺说得清楚,所以俺替他说。”断脊清了清嗓子,“听好了——铁牙那批降兵里头有个小子以前跟着铁牙跑过一趟远门,去过西边的熔渣平原。他说熔渣平原上有个老大叫铁颚·碎骨,脑袋上也插着一块数据板,板子上写的啥忘了,但自从插了板子之后,铁颚就变得很怪。”
“还有南边的毒泥沼泽。那边有个老大叫肥舌·烂肚,地盘不大但没人敢惹。那个降兵说肥舌脑袋上也有板子。”
“东边,碎骨荒原。有个老大叫裂骨·碎脊,据说是方圆几百里最能打的。脑袋上也有板子。他的板子让他能把自己的骨头当武器使——掰下来,扔出去,再长回去。”断脊抬头看着常开伸。“降兵说,铁牙活着的时候曾经念叨过一件事。这颗星球上散落着好几块这种‘古代数据板’,是从人类虾米的啥遗迹里挖出来的。每块板子上写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是——按铁牙的说法——‘人类最强本领’。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放。但铁牙说他从板子里听到过一个词。”
“啥词?”
“‘传承试炼’。”断脊把铁片翻了个面。“板子告诉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集齐六块板子的人,就能成为这片星球上真正的老大,整颗星球的王。”
常开伸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牙脑袋。脑袋上的数据板已经黑了,但屏幕在某个角度还反射着坑顶漏下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死透。
“六块。”他自言自语。“铁牙已经被俺干掉了。还剩几块?”
“按降兵的说法,铁牙算一块。再加上他提过的铁颚、肥舌、裂骨,一共四块。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另一块在你这里,加起来六块。”断脊解释。“但降兵说,铁牙以前跟一个疯疯癫癫的古怪小子聊过这件事。那小子住在铁牙谷南边的垃圾山,据说知道全部六块板子的事。铁牙怕他,没去招惹。现在你是铁牙谷的老大,你可以去问。”
常开伸把铁牙的脑袋举起来,对着那张已经僵硬的脸看了一会儿。“铁牙,你脑袋里的拳法挺厉害的。但你还是死了。”他把脑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对晃荡说:“把脑袋插铁杆子上,跟大牙·钢腚的摆一块儿。兄弟俩凑个对。”
晃荡尖叫着抱起铁牙的脑袋跑开了。
常开伸没先花了几天时间把铁牙谷的事处理完。收编降兵、撤换头目、分配战利品、把铁牙堡垒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搬进自己的库房——这些事他做得相当顺手,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对于“战后整顿”有一套极其详细的流程,虽然原版是用来对付人类的,但用在兽人身上意外地好使。
断脊被派去管新来的降兵,碎牙继续当他的老资格头目,晃荡的晃噗小队从三十只屁精扩充到了五十只,每人配发四个瓶子。
晚上,常开伸坐在铁牙堡垒最顶层的垛口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往南边看。
“搞毛。”他自言自语。“古怪小子。住在垃圾山里。知道六块板子的事。铁牙都不敢惹他。”
他脑子里数据板又开始转了。人类大头目的套路他背得滚瓜烂熟:敌情不明,先侦察。
但那个人类大头目的“侦察”大多数时候都是派出去的探子被干掉,然后带着错误情报上去莽。
常开伸决定这次不按套路来。他自己去。
一早,常开伸带了晃荡和断脊,往垃圾山走。他本来只想带晃荡——屁精死了不心疼——但断脊坚持要来。
“你死了,部落又得选新老大。俺懒得选。所以你不能死。”断脊是这么说的。
垃圾山比从远处看更高,更大,更臭。整座山由不明年代的废弃物堆成。
在垃圾山半山腰的一个洞里,他们找到了那个古怪小子。
洞不大,勉强能挤进去三个兽人。洞壁上钉满了各种发光的小玩意儿——闪烁的数据板碎片、发绿光的晶体、某种嗡嗡响的机械零件——把整个洞照得忽明忽暗。洞的最深处,一个瘦得离谱的古怪小子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上戴着一个用铁皮和电线焊成的头冠,头冠的裂缝里往外冒白色的光。他的眼睛不聚焦,嘴里一直在自言自语,说的事情断断续续毫无逻辑。
“虾米古代数据板六块六六大顺搞哥和毛哥吵架的时候掉的毛变成了数据板不是毛是数据数据是毛——你们来找俺一定是为了板子因为铁牙死了俺感觉到了板子坏掉的时候俺脑子里的嗡嗡声少了一个——”
常开伸蹲下来,跟古怪小子平齐。
“你知道六块板子的事。告诉俺。”
古怪小子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他看着常开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
“常开伸·剁颅。”
“六块古代数据板。”古怪小子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每一块板子里存着虾米史上一种‘最强本领’,是最强的‘技艺’。在某一个领域,人类把技艺练到了极致,然后把这些极致存进了数据板。这六块板子被装进一艘移民飞船,在亚空间里迷航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坠毁在这颗星球上。飞船碎了,板子散了一地。Waaagh能量渗进了它们,把它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眼睛又散焦了,但嘴还在说。
“六块板子,六种极致。刃牙已经坏了,俺能感觉到。还剩四块你知道的,还有一块连俺也不知道在谁手里。”古怪小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他头上的头冠火花一闪,冒出一股焦味。“你杀了铁牙,毁了刃牙。按照板子的规则,你就是刃牙的继承者。”
“所以俺只要把剩下几个板子持有者全干掉,俺就是这颗星球的王?”常开伸问。
“不止。”古怪小子咧嘴笑着,唾沫从嘴角流下来。“六板合一。你脑子里的古代数据板也会被激活。六块板子融合在一起,会开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开过的东西。俺也不知道是啥。但板子们知道。它们互相吸引。它们会让自己的持有者来找你。你不用全去找他们。他们会来找你。”
一阵沉默。
晃荡小心翼翼地从常开伸背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大要当王了。”
断脊什么都没说。
常开伸站起来,低头看着古怪小子。
他脑子里那个数据板又开始转了,翻到某一页,人类大头目写了一段关于“天命”的话。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懂了。
天命就是Waaagh。这颗星球上所有的Waaagh能量——从地底的矿脉到空气里每一丝绿色的火花——都在推动这件事。
人类的最强技艺被兽人的Waaagh能量扭曲、吞噬、重新锻造成了一件新的东西。一件属于兽人的东西。而他,常开伸·剁颅,凯申物流的老大,已经站在了这件事的最中间。
“还有四个。”常开伸说。他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怪小子。“那块你不知道在哪儿的板子——它写的是啥?”
古怪小子的眼睛在头冠的闪烁光里明灭不定。他歪着脑袋,像是在倾听某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俺只知道这么多。别的都是空的——”
常开伸等了一会儿,确定古怪小子不会再说出更多了,然后大步走出了洞口。
晃荡跟在他后面,连跑带跳。“老大,接下来打谁?”
“先回铁牙谷。”常开伸说。“整编,扩充,把新来的小子练成能打的。不管下一个来找俺的是谁,俺得准备好。”
断脊走在他身边。
“老大。”
“六块板子。铁牙那块把你打成那样——俺可看着你肋部的印子呢,现在还没消。剩下四个可能比铁牙还能打。还有一个全星球没人知道在哪儿。你确定你要集齐这玩意儿?”
“六块板子集齐了会是啥,连那个疯疯癫癫的古怪小子都不知道。”他说。“但俺知道一件事——俺脑子里那块板子,教了俺怎么当老大。虽然那个人类大头目最后输了,但俺不是他。俺是兽人。俺够绿。俺有晃噗,有断脊,有碎牙,有晃荡,还有现在三百来号小子。”他拍了拍怀里的数据板。“而且俺的板子还在。”
断脊没有再说话。
远处,铁牙谷的废铁堡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越来越近。堡垒顶上,铁牙·碎颅和大牙·钢腚两颗脑袋并排插在铁杆子上,兄弟俩终于以常开伸认可的方式团聚了。两颗脑袋旁边,五十只晃噗屁精正排着队练习晃瓶子。
人类大头目在某场关键战役之前,对着地图说了一句话。常开伸现在把这句话翻出来,对着这颗星球灰蒙蒙的天,用兽人的方式吼了出来。
“优势在我!”
晃荡在他背后尖叫着附和,断脊翻了个白眼但没出声反驳。铁牙谷的废铁堡垒里,三百多号兽人的喧闹声混着晃噗瓶子的噗噗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滚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