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到了靴帮。

    

    周北辰踩在这颗不知道名字的星球上，脚下是一片被炸翻过无数遍的旷野。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动力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天际线被硝烟糊成灰黄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热闹。

    

    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近，有的远，近的震得脚下的沙地都在抖，远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闷雷。偶尔能听见战吼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飘到耳朵里就只剩下几个音节。

    

    黑暗天使不说话。

    

    那些穿着墨绿色甲胄的战士们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很快，但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都戴着兜帽。墨绿色的兜帽罩在头盔外面，把整个头部轮廓都模糊了。从远处看，他们像是一群正在穿越沙漠的苦修僧侣，沉默的、专注的、不看任何多余的东西。

    

    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黑暗天使都会做同一个动作——头微微偏一下，兜帽的阴影里露出一小截下巴或半个目镜，然后点一下头。这或许是他们正在对周北辰问好

    

    周北辰也点头回应。他的脑袋在动力甲里晃了晃，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见。

    

    他身边的人比黑暗天使多。

    

    洛嘉的亲卫队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八个帝国使徒战士，分散在他前后左右，站位看起来松散，但周北辰知道，任何一个方向出现威胁，至少有两个人能在零点几秒内挡在他前面。

    

    “周顾问，您能不能往这边站一点？”右边那个亲卫队员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那边有个弹坑，怕您踩进去。”

    

    周北辰低头看了一眼。弹坑不大，但确实在那里。他往左边挪了一步。“你怕我摔跤？”

    

    “怕您崴脚。洛嘉大人会骂我的。”

    

    周北辰没接话。

    

    出发之前，洛嘉站在机库里，双手抱胸，表情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说：“老爹，你把亲卫队带上。”

    

    “我自己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你打了快两百年了，你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我当然知道你厉害。但你还是得把亲卫队带上。”

    

    周北辰看着他，洛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北辰叹了口气。

    

    洛嘉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绿潮那边的战况不稳定，黑暗天使的旗舰上虽然安全，但你到了地面之后，没有人护着你。黑暗天使不会护你，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别人。你自己也知道。”

    

    所以，现在这八个人正围着他，在黄沙漫天的战场上，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卢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的兜帽没有拉起来，脸完全露在外面，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爆炸的火光。他身后站着两个黑暗天使，没有兜帽，头盔的目镜是暗红色的，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石。

    

    “昨天你们的人帮了大忙。”卢瑟走过来，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前面那个绿皮营地，军火库，指挥所，补给通道，全放了收发器。甚至还把收发器挂到对面老大的装甲上了。”

    

    周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点，兽人营地。

    

    距离太远，肉眼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周北辰的强化视觉把他拉近了。他看见了那些简陋的、被漆成红色的建筑，看见了那些在营地里来回走动的绿色身影，看见了它们身上那些粗犷的金属装甲和手里那些根本不像武器的武器。

    

    “这么牛逼？”周北辰问。

    

    卢瑟的嘴角动了一下。“对。你们的人，胆子是真的大。”

    

    卢瑟把手里的数据板递过来。周北辰接过去，看了一眼。数据板上只有一个按钮，蓝色的，圆形的，屏幕正中央写着两个字——“发射”。

    

    “你上次说的那啥，”卢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很随意的语气，但是能听得出来他是在假装很随意。

    

    “帮我再整一份别的游戏呗。”

    

    周北辰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个按钮，”卢瑟指了指数据板，“给你按着玩。”

    

    周北辰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按钮，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黑点。“这是什么按钮？”

    

    “黑暗天使的妙妙小工具。追踪导弹。”卢瑟介绍说。“只要一按，对面那些被标记的目标，全部送上天。”

    

    周北辰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敲了一下。古泰拉神秘武器，这确实是黑暗天使的风格。第一军团从帝皇那里继承了一大批黑暗科技时代的上古武器，很多连火星机械教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在别的军团是镇库之宝，在黑暗天使手里就是“妙妙小工具”。

    

    “所以，你的意思是拿这个换游戏？”

    

    卢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都一样的，在屏幕前按个按钮异形就飞上天了，你上次拷给我的那个群星，庄森拿走了。”

    

    周北辰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还给你？”

    

    “呃哈哈......”卢瑟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周北辰想了一下庄森坐在旗舰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点鼠标的样子，画面太违和，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按钮，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黑点。兽人营地里的那些绿色身影还在走来走去。

    

    “那兄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北辰笑了一下，拇指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没有蜂鸣，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反馈。但数据板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小字——“发射确认。目标数量：正在接收。”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尾焰。一枚导弹从某个看不见的发射阵地腾空而起，在灰黄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速度很快，快到肉眼的追踪跟不上。周北辰的强化视觉勉强抓住了它——银白色的弹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尾部拖着一条淡蓝色的、快要烧尽的光迹。它在空中拐了一个弯，像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然后一头扎进那个黑点里。

    

    火光冲天。

    

    爆炸的声音过了几秒才传过来。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放了一个炮仗，然后是一连串的、密集的、分不清先后的连环爆炸。火焰从兽人营地的中央涌出来，向四周扩散，把那些简陋的建筑、那些堆在地上的弹药箱、那些还在走动的绿色身影全部吞没。冲击波追上了火焰，把整片区域掀翻了一次又一次。

    

    周北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那行小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个蓝色的按钮，和“发射”两个字。

    

    他把数据板递还给卢瑟。

    

    卢瑟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收进怀里。“行了。下一个目标。”他转身，朝那些沉默的黑暗天使走去。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身后的亲卫队没有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围着他，看着同一个方向。远处，火光把灰黄色的天际线烧成了暗红色。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金属燃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