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把这个方案摊在周北辰面前的时候，表情和批任何一份文件一样，没什么波澜。

    

    数据板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阿斯塔特服役期满安置办法”。

    

    周北辰拿起来看了一遍，。“你是认真的？”

    

    洛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方案我熬了两个通宵的结果，如果你要看草稿和思维导图的话，在附录里。”

    

    “不是草稿的问题。”周北辰把数据板搁在茶几上，“你的意思是，让阿斯塔特退伍？”

    

    “服役满了年限，就可以选择退伍。”洛嘉纠正道。“不是强制退役，是给一个选择。继续服役可以，拿一笔安置费走人也行。”

    

    周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那些数据：那些他自己这些年在帝国使徒控制区看到的那些渗透任务报告。

    

    阿斯塔特混在凡人中间，穿着便装，和当地人一起吃饭、干活、聊天。

    

    那些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词——“融入”。

    

    像是水渗进沙子里，你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沙子。

    

    他睁开眼睛。“你的逻辑是，让退伍的阿斯塔特回到凡人中间去，用这种方式把两边拉近。”

    

    “渗透任务的数据证明了可行性。”洛嘉说。“那些执行过长期渗透任务的战士，回到军团之后，和凡人的关系明显比其他人更近。”

    

    周北辰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说得通，但问题不在逻辑上。

    

    是执行方面的问题。

    

    “帝皇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洛嘉的手指动了一下。“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周北辰看着他，洛嘉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北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大远征是一台吞金兽。”洛嘉说。“每一分资源都被填进了前线。帝皇不可能同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拨出一大笔钱，让阿斯塔特退伍养老。”

    

    “但你的思路不是养老，养老是手段而已。”周北辰说。

    

    “他知道不是养老，但他会说是养老。”洛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而且你说服不了他。在大远征这件事上，他的脑子只有一种模式——打仗，打赢，继续打。别的都是干扰项。我们都知道神性黄皮子纯粹就是个出生。”

    

    周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洛嘉说的是对的。

    

    帝皇在大远征这件事上，确实只有一种模式。不是为了扩张而扩张，是为了抢时间。亚空间的平静期不会永远持续，他要在那扇窗关掉之前，把人类散落在银河各处的遗民全部收拢回来。在这个目标面前，阿斯塔特的退休排不上号。

    

    “还有一个问题。”周北辰说。

    

    洛嘉等着。

    

    “阿斯塔特会把退伍当成耻辱。”

    

    洛嘉的眉头皱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帝皇设计的底层代码。”周北辰说。“从基因层面，从训练层面，从文化层面——阿斯塔特被塑造成‘战死才是荣耀’的存在。你让他们退伍，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淘汰的废物。这种感觉不会对着帝皇发泄，也不会对着你，他们会对着谁？”

    

    洛嘉没有回答。

    

    “那些还在服役的阿斯塔特会觉得，退伍的人是软蛋。退伍的人会觉得，是凡人抢了他们的位置。两边都不高兴，矛盾只会更深。”

    

    洛嘉的手指不敲了。他盯着茶几上的数据板，看了很久。

    

    舱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那你的意思是？”

    

    周北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不能硬来。你那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步子太大。一步跨出去，可能直接摔沟里。”

    

    洛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那你说怎么办？”

    

    周北辰想了想。“两件事。第一，退伍的去向不能一刀切。有些人想回老家，有些人不想回。你给两个选项——原户籍地，或者科尔奇斯。科尔奇斯是我们的大本营，底子厚，能接得住。”

    

    洛嘉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第二，服役年限不能搞一刀切。满了年限就可以走，想留也可以留。但留过一次之后，下次再想留，就要看军功了。不是你想留就能留，是你够不够格留。”

    

    洛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周北辰说，“留下来的那些人，不是‘没地方去’，是‘被需要’。”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个身份比‘还在服役’重要得多。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不是被剩下的。”

    

    洛嘉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数据板，在上面打了几行字。

    

    “退伍阿斯塔特活动中心。”洛嘉念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老兵安置处。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心理咨询室。”

    

    周北辰眨了眨眼。“心理咨询室？”

    

    “你觉得一个打了上百年的阿斯塔特，突然不用打仗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洛嘉没有抬头，继续在数据板上写。“我倒是觉得我的战士不会有什么PTSD，但是这也是让他们和凡人接近的一个好方式。”

    

    “所以，”周北辰说，“方案改一改。改完我去跟帝皇说。”

    

    “他不同意怎么办？”

    

    周北辰想了想。“节能模式下的黄皮子是畜生，但人性模式下的黄皮子还是愿意听人说话的。我说话应该好使，至少他给给了我挺大的自主权。”

    

    洛嘉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黄皮子对你这么好？你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节能模式，什么时候是人性模式？”

    

    “分不清。”周北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但我总得试试。”

    

    洛嘉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在数据板上写那些配套设施的名字。

    

    我会进一步完善这个计划，到时候你在帝皇面前也能说的上来话。”

    

    过了一会儿，周北辰讲“老兵安置计划”告知了帝皇。

    

    帝皇听完周北辰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大远征需要人。”帝皇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每一场战役都需要填人。你把老兵撤下来，前线怎么办？”

    

    “不是撤，是分流。”周北辰说。“继续服役的人，门槛会更高。留下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只升不降。”

    

    帝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笔钱呢？安置费从哪儿来？”

    

    “帝国使徒自己出。”

    

    帝皇的手停了。

    

    “洛嘉的方案里写了，安置费由帝国使徒军团自筹，不动用帝国财政一分钱。科尔奇斯五百世界的税收结余够用。”

    

    帝皇盯着他，盯了很久。周北辰认识这个眼神，这是在算，在权衡，在评估这个方案值不值得他点头。

    

    “你那些退伍的阿斯塔特，回去之后干什么？”

    

    调子这么平，估计还在节能模式，这种时候讲例子摆数据才是最合适的。

    

    “种地，修路，开厂，当老师，什么都行。”周北辰说。“科尔奇斯五百世界缺劳动力，他们回去是香饽饽，不是累赘。”

    

    帝皇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慢了一些。

    

    “帝皇。”

    

    “大阿斯塔特主义不是一天形成的。”周北辰的语气很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今天觉得退伍费太贵，明天你就得花更大的代价去补那道裂缝。你觉得哪个更贵？”

    

    帝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方案改好之后发给我。”帝皇说。“别让我看那些废话，看干货。”

    

    “知道了，我的殿下。”

    

    周北辰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命令发布的那天，帝国使徒旗舰的公告栏前站了不少人。阿斯塔特和凡人都有，站在各自的阅读距离上，谁也没有挤谁。周北辰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那些人的表情。

    

    有人皱眉，有人挑眉，有人看了两眼就走了。

    

    毕竟作为帝国使徒，他们对于这种命令已经学会了接受，至于他们的真实想法，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但是吞世者那边的反应就很快了，几乎在命令颁布发那一天，安格隆就表示了支持并且直接复制粘贴了一份公布在军团里面。而周北辰他在食堂里听见的第一个讨论，来自一桌吞世者战士。那几个人刚从训练场下来，浑身汗味，动力甲都没来得及脱，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翻数据板。

    

    “退伍？”其中一个把数据板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我这辈子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回去种地？”

    

    旁边那个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会做饭吗？”

    

    “大家不都会吗？当时的由头是啥来着？野外生存训练？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在努凯里亚那种破地方都能把生肉烤熟，回老家有锅有灶你还不会了？原体开的厨艺课你白学了？”

    

    桌上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之后，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下来。

    

    “我要是退了，就开个烧烤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真的在规划人生的认真。“在我老家找个热闹的路口，晚上出摊，烤肉。安格隆大人教的那个腌料配方，我改良过，加了一点本地的香料。以前在努凯里亚的时候就想干这个，后来被征召了，一直没机会。”

    

    “店名我都想好了。”老兵说。“老兵烧烤。咱哥几个一块，要是到时候我们还都活着，一个做烧烤，一个当账房，一个当老板，赚了钱我们分，吞世者和帝国使徒军团凭涂装打八折。”

    

    沉默了两秒。然后第一个人笑了，第二个人笑了，整桌人都笑了。

    

    周北辰转身走了。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脑子里在过那些配套设施的名字。活动中心、安置处、培训中心、心理咨询室。这些东西光写在纸上没用，得有人去建，有人去管，有人愿意进去坐坐。

    

    他走到洛嘉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洛嘉坐在桌沿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看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周北辰。

    

    “食堂那边有人说要开烧烤店。”周北辰说。

    

    洛嘉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停了一下。“……烧烤店？”

    

    “老兵烧烤。”

    

    “行。”洛嘉说。“配套设施里将会把自主创业的商业摊位也算进去。”

    

    周北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运输船。科尔奇斯五百世界的航道灯火通明，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那些船上装着粮食、矿石、工业品，从这个世界运到那个世界。以后可能还会装着退役的阿斯塔特，和他们的行李。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至少，方向是往前的，步子虽然小，但没停。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当卢瑟来的时候，周北辰正在那张皮沙发上翻那本《圣言录》。不是看内容，是把书页卷起来又松开，听纸张的声音。洛嘉不喜欢那本书，说这个习惯像老头，周北辰说他本来就是老头，3k到现在的老头。

    

    “你那个老兵安置计划。”卢瑟在对面坐下。

    

    周北辰把书放下。“感觉如何？”

    

    “确实是帝国使徒的风格。充满了同情心。”卢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不反对。”

    

    周北辰等着他说“但是”。

    

    卢瑟没有说但是。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光。“庄森对绿潮的正面进攻，这几天就要开始了。你有空的话，来看看。”

    

    周北辰愣了一下。“我？”

    

    “你。黑暗天使的旗舰。现场观摩。”卢瑟说。“加强军团交流。”

    

    周北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你是想让我去看你们打仗，还是想让庄森看我？”

    

    卢瑟的嘴角动了一下。“都有。而且我想和你混熟一点，然后问问你除了群星之外还有什么游戏推荐。”

    

    周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你倒是诚实，行。什么时候？”

    

    “明天。穿梭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在机库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