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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4章 劫掠者
    劫掠者小队的穿梭机在星系的边缘熄火,依靠惯性滑入预定轨道。黑色的机身无声地切开虚空,像一个潜入深海的幽灵。透过舷窗,索林·瓦尔多斯看见那颗曾经属于帝国的边境世界正在燃烧。那些被绿皮占领的巢都、工业设施、前哨基地,像一个个被点燃的火把,在星球的暗面上连成一片刺目的红。

    

    “登陆点在这里。”导航官在全息星图上标出一个红点,位置在主力战区的侧后方,距离最近的兽人营地大约十二公里。“根据轨道侦察,这片区域的兽人活动密度最低。你们的任务窗口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六小时。六小时后,主力舰队将对这片区域进行轨道轰炸,清除所有地表目标。”

    

    索林没有看那个计时器。他只是盯着星图上那个红点,把它和自己脑子里那幅战术地图重叠在一起。帝国使徒的渗透部队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潜伏了三天,发回的情报显示绿潮的主力正在向正面集结,侧翼的兵力相对薄弱,但所谓“薄弱”是相对于一场战役的尺度。对于一支只有五个人的劫掠者小队来说,十二公里纵深、数百平方公里的敌占区,没什么区别。

    

    “目标是什么?”索林问。

    

    导航官放大星图,一个橘黄色的高亮标记出现在绿潮后方的腹地区域。“兽人的补给枢纽。它们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燃料,用于支撑前线部队的消耗。如果这个枢纽被摧毁,绿潮的攻势将在一周内失去动能。但主力舰队的轨道轰炸无法精准命中地下掩体,需要地面部队进行引导。”他顿了顿。“或者直接炸掉它。”

    

    索林看了一眼那个地下掩体的结构图。厚实的岩层,多层加固,至少需要三枚热熔炸弹才能确保摧毁。五个人,六小时,十二公里纵深,数百平方公里敌占区,和一个被层层加固的地下掩体。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变量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吧。”

    

    机库里的灯光暗了一下,那是穿梭机即将脱离母舰的信号。索林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侦察兵护甲的每一个接口都锁死了,爆矢卡宾枪的弹匣全部压满,战斗刀从鞘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推回去。钩锁枪挂在腰后,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是全队唯一会反光的东西。他把迷彩披风的兜帽拉上,整张脸隐入阴影。

    

    “神子庇佑。”他说。

    

    四名队员以同样的动作拉上兜帽,声音同时响起,重叠成一个低沉的回音。

    

    “神子庇佑。”

    

    索林第一个走进穿梭机。

    

    穿梭机脱离母舰的那一刻,索林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熟悉的、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这是每次深入敌后之前都会有的感觉,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把所有的犹豫、迟疑、不必要的情绪全部冲走,

    

    只剩下任务、坐标、路线、时间窗口。

    

    着陆比预想的要颠簸。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硝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涌进来。索林第一个跳出去,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蹲下来,单膝跪地,手里的爆矢卡宾枪指向三点钟方向,眼睛扫过九点钟、十二点钟,然后快速完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环视。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黑色的火山岩和几丛被烧焦的低矮灌木。远处的天际线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偶尔有爆炸的闪光从那个方向传来,把地平线照得惨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兽人营地的噪音——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蜂群一样的嗡鸣。那是它们在说话,在吵架,在砸东西,在准备下一场冲锋。

    

    “安全。”索林站起来,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无声地滑出舱门,分散到周围的掩体后面。领航员最后一个出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通讯背包,里面装着信号中继器和全频段干扰装置——这是他们和母舰之间的唯一纽带。

    

    穿梭机的舱门在身后关闭。引擎熄火,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那架黑色的机身很快就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像一块被遗弃了多年的废铁。索林最后看了一眼它的轮廓,然后转过身,朝着星图上那个橘黄色的标记走去。

    

    六小时。十二公里。开始。

    

    前八公里没有任何意外。兽人的巡逻队确实存在,但他们的巡逻路线毫无规律可言——绿皮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它们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想停下来砸东西就停下来砸东西,没有任何逻辑可循。这种随意性对正规军来说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无法预判。但对于侦察兵来说,这反而是一种掩护。绿皮太吵了,它们在几百米外就能被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偶尔爆发的争吵和咆哮,像一面行走的鼓。

    

    “前方五百米,热源信号增强。”领航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索林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手里的观瞄镜,朝那个方向看去。五百米外,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有人用勺子在地球上挖了一勺。凹陷的底部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和油桶,颜色乱七八糟,有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甚至还有几艘被拆解的人类运输船残骸。

    

    索林扫了一眼那些集装箱的摆放方式。没有规律,没有秩序,就是堆在一起,像一群醉汉挤在酒吧门口。但这不是杂乱,是绿皮的逻辑——每一个集装箱都放在另一个集装箱上面,唯一的考量是它不会掉下来。从工程学角度,这是一种极其低效的利用方式。但从绿皮的角度,这已经足够了。

    

    “三个哨位。”侧翼的观察手低声报数,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东边一个,西边两个。没有固定哨,都在走动。”索林看见了。三个兽人,体型比普通小子大一圈,但还不到老大的级别。它们手里握着砍刀和射枪,在集装箱之间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对着什么东西踢一脚,或者互相吼几句。

    

    索林在脑子里计算着路线。

    

    东边的哨位走得太远了,要等他回来至少需要两三分钟。西边的两个靠得太近,几乎黏在一起,动手的时候必须同时解决,否则另一个会发出警报。北边的掩体入口——一个被铁皮和木板糊起来的洞口——没有哨兵,但洞口堆着几个油桶,油桶旁边躺着一个正在打盹的绿皮。它的体型比那三个都大,肚子圆滚滚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一种类似于漏气的声音。

    

    “计划。”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分配,每个队员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在训练中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在科尔奇斯的沙漠里,在帝国使徒旗舰的模拟舱中,在无数个他们不会记得名字的星球上。这是渗透的标准流程——侦察、定位、分割、清除。四个步骤,缺一不可。侧翼的两个队员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两滴墨水融入夜色。索林带着剩下的一个人,沿着岩石的阴影,朝北边的洞口摸过去。

    

    杀戮是安静的。索林没有看见东边那个哨位是怎么倒下的,他只听见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清除。”,像一个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西边那两个几乎是同时倒下的,侧翼的两个队员在频道里同时报出“清除”,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谁后。

    

    索林距离那个打盹的绿皮还有二十米。它还在睡,肚子一起一伏,每一次呼气都会从嘴角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它的砍刀丢在一边,刀柄上缠着粗糙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索林没有看那把刀。他的目光落在它的脖子上。那里有一块没有被盔甲覆盖的、灰绿色的、松弛的皮肤。他拔出战斗刀。刀刃是黑色的,没有反光,刀身上涂着一层哑光涂层,能吸收几乎所有波长的光。他把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刀刃朝内。

    

    十米。五米。三米。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是训练到极致之后的本能——每一脚落地之前,他的脚掌会自动感知地面的硬度、湿度、以及踩下去之后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在距离那个绿皮两米的地方蹲下来。它还在睡。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话,声音含混,听不清。索林没有等。他用左手按住它的额头,把它的头往后压,露出那截灰绿色的、松弛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喉咙。右手的战斗刀从侧面切入,刀刃刺穿皮肤、肌肉、气管,然后往右一拉。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绿皮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它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那把砍刀,但没有力气举起来。血从喉咙的切口涌出来,暗绿色的,带着一种浓烈的、像是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索林的手没有松开。他按着它的额头,把它的头按在地上,感受着那股力量从它体内一点一点地流失。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手。最后它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远处燃烧的巢都,映着暗红色的火光,映着索林那张隐在兜帽阴影里的脸。

    

    “清除。”索林在频道里说。

    

    五个人在洞口集合。领航员蹲在最后面,警戒着来时的方向。索林站在洞口,用手电往里面照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光,是红外波段,不会被肉眼看见,但能在头盔的显示器上投射出清晰的图像。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两侧堆满了弹药箱和燃料桶。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停着几辆被改装过的兽人战车,车身涂着夸张的骷髅图案,轮子上镶满了金属尖刺。

    

    索林收起手电,从腰后取出那三枚热熔炸弹。他把它们递给身后的爆破手。

    

    “三枚。地下掩体。炸穿岩层。够吗?”

    

    爆破手接过炸弹,检查了一遍保险,点了点头。“够了。”

    

    他指了指通道尽头那个更大的空间。

    

    “第一枚放在承重墙的根部,第二枚放在燃料储备区的中央,第三枚——”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弹药箱和燃料桶,“第三枚放在入口处,用作诱爆。如果三枚同时起爆,整片区域会在三秒内被火焰覆盖。”

    

    索林看着那条通道,看着那些弹药箱和燃料桶,看着通道尽头那几辆被涂成红色的战车。

    

    他的脑子里在算。从这里走进去,布设三枚炸弹,再走出来,最快需要——他扫了一眼通道的长度和宽度——十二分钟。加上回程的十二公里,加上途中可能遇到的绿皮巡逻队,加上一切可能的延误——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计时器。

    

    还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绰绰有余。

    

    “走。”他说。五个人鱼贯进入洞口,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很轻,但在这个完全由金属和岩石构成的封闭空间里,轻已经没有意义了。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反射、扭曲,变成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噪音。

    

    索林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爆矢卡宾枪指向通道的每一个拐角。他的头盔显示器上,红外扫描的结果一帧一帧地刷新——热源信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通道两侧的弹药箱后面、从头顶的管道夹层里、从脚下的地板缝隙中渗出来。

    

    是那些弹药和燃料在自发热。绿皮的仓库永远是这样——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通风几乎不存在,热量和废气在里面循环,越积越多。从军事后勤的角度,这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通道尽头那个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穹顶至少有十几米高,几根粗壮的承重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把整个空间分成几个不规则的区域。左边堆满了弹药箱,右边是几十个被焊接在一起的燃料桶,中间停着那几辆战车。战车的引擎盖上插着巨大的红色獠牙,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座椅上还残留着上一个驾驶员的体温。

    

    索林在承重墙的根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壁的材质。混凝土,掺了碎石,厚度至少有两米。

    

    爆破手在燃料桶之间穿行,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碰到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他把第二枚炸弹卡在两个燃料桶的缝隙中间,用一根细细的金属丝固定住,然后把引信接上。第三枚炸弹放在入口处的一个弹药箱上面,保险打开,引信和前面两枚同步。三枚炸弹,三个位置,一条线。只需要一个信号,这条线就会变成一条火线。

    

    索林看了一眼计时器。

    

    距离布设完成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比预计的快。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感觉到的,是计算出来的。从进入洞口到现在,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绿皮。通道里没有,大空间里也没有,甚至连一个巡逻的、打盹的、随便躺着睡觉的都没有。一个补给枢纽,囤积了那么多弹药和燃料,周围至少有数百个绿皮在活动。但它们都在外面,在地表,在那片被集装箱和油桶覆盖的凹陷区域。

    

    这个地下掩体里,什么都没有。这不符合逻辑。绿

    

    皮不是一种讲逻辑的种族,但它们有一种本能——对战斗的本能,对杀戮的本能,对一切能让它们发出“WAAAGH”的东西的本能。弹药和燃料是它们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它们能让它们打得更久、更远、更响。它们应该守在这里,守在那些弹药箱和燃料桶旁边,而不是在外面闲逛。

    

    索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燃料桶。桶壁上有锈迹,有裂缝,有一些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凹痕。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液体在桶壁上留下暗色的痕迹,在红外扫描上,那些痕迹是黑色的,因为它们比周围的金属更热。燃料蒸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扩散,和空气混合,浓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只需要一个火星,整片区域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爆炸室。

    

    他们就是那个火星。

    

    “撤。”索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命令,是警告。他没有解释,因为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燃料桶上的裂缝,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在红外扫描上呈黑色的液体痕迹,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刺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他们同时转身,朝着洞口的方向跑去。

    

    然后洞口塌了。

    

    不是爆炸,是撞击。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洞口上方的岩层,巨大的冲击力把整块岩壁震碎,碎石和尘土从头顶倾泻下来,堵住了他们来时的通道。索林被气浪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抬起头。

    

    在尘土和烟雾的缝隙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浑身覆盖着粗糙金属装甲的身影。它比普通兽人高出将近一倍,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只手上各握着一把巨大的砍刀,刀锋上沾满了血迹。它的脸上涂着红色的战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那张本来就狰狞的脸衬得更加恐怖。它在笑。露出满口发黄的、参差不齐的、被磨得发亮的獠牙。

    

    “小子们!”它的声音像打雷,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弹射,震得那些燃料桶嗡嗡作响。“看看那些穿着装甲的大虾米!来送死的?”

    

    兽人老大。索林的心沉了一下。绿潮的前锋部队里,只要有兽人老大出现的地方,就意味着附近至少有一个完整的兽人部落建制。它们不会单独行动,它们身后跟着至少上百个小子、几十个屁精、和一堆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战争机器。它们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它们是来等他的。

    

    或者说,它们在等任何一个敢来炸这个补给枢纽的人。

    

    绿皮变聪明了?

    

    或许是它们变多了。多到可以一边在前线冲锋,一边在后方设伏,一边在补给枢纽里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索林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他只是举起手里的爆矢卡宾枪,扣下了扳机。

    

    爆矢弹在兽人老大的胸口炸开,火焰和金属碎片四溅。兽人老大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弹孔——七个,每一个都在冒着烟。它的表情从狂笑。

    

    “好虾米!你打俺!来战个痛快!”它咆哮着,举起两把砍刀,朝索林冲过来。

    

    索林没有躲。他侧身,避开第一把砍刀的横扫,同时抬起左臂,用手腕上的钩锁枪瞄准了兽人老大身后的那面墙壁。钩爪射出去,咬住了墙壁上的金属管道。索林按下收线开关,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往前飞。他在空中旋转身体,靴子蹬在兽人老大的后背上,借着惯性把它踹得往前扑倒,同时松开钩锁,落地,翻滚,站起来。

    

    四名队员已经在通道的碎石堆前完成了防御阵型。爆破手跪在地上,正在用手榴弹炸那些堵住通道的碎石。每一次爆炸都会让头顶落下更多的尘土,但通道也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打开。领航员蹲在他身后,通讯背包的天线已经竖起来了,正在尝试联系母舰。另外两个队员架着爆矢卡宾枪,对着那些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绿皮射击。

    

    索林跑过去,从腰后拔出一枚手榴弹,拉开保险,扔进那条被碎石堵住的通道里。爆炸过后,碎石堆出现了一个可以让人通过的缺口。“走!”他喊道。领航员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爆破手,然后是那两个架枪的队员。索林最后。他转身,对着那些正在从大空间深处涌出来的绿皮打空了一个弹匣。

    

    爆矢弹在那些绿色的身影上炸开一团团血雾,但兽人的生命强度极高,这些子弹也只是拖延而已。

    

    兽人老大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弹孔还在冒烟,但它已经不在乎了。它举起砍刀,朝着索林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WAAAGH——”

    

    索林转身,钻进那个狭窄的缺口。碎石在他身后再次坍塌,把那条通道彻底堵死了。

    

    通道里的空气混浊,弥漫着尘土和燃料蒸气。索林跑在最后面,他的呼吸很重,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燃料蒸气开始刺激他的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气管里倒辣椒水。

    

    头盔的过滤器已经开到最大,但还是不够。空气中的燃料浓度太高了,高到过滤器根本无法完全滤除。

    

    领航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断断续续,“母舰信号恢复。轨道轰炸将在二十三分钟后开始。我们的坐标已标记为安全区。”他顿了一下。“安全区在十二公里外。原路返回。”

    

    索林没有说话。他在算。二十三分钟,十二公里。以他们目前的速度,勉强能到。

    

    但“勉强”意味着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有绿皮巡逻队,不能有地形障碍,不能有任何一个队员掉队。而且,十二公里外的“安全区”只是轨道轰炸不会覆盖的区域,不代表那里没有绿皮。不代表那里是安全的。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这是敌后。这是侦察兵的工作。

    

    他们跑。穿过被碎石堵了一半的通道,穿过那些随时会塌陷的管道夹层,穿过那些被绿皮废弃的、堆满了垃圾和骸骨的小型营地。索林的手表在计时,每一秒都在跳。十七分钟,十一公里。十四分钟,九公里。十一分钟,七公里。

    

    身后传来爆炸。是那个补给枢纽。它炸了。索林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阵冲击波从身后追上来,把通道里的空气压缩成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他后背上。他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

    

    耳朵里嗡嗡响,头盔显示器上全是雪花,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动了一下,把头盔的滤光镜推上去。视野恢复了。他能看见了——前方,通道的尽头,有一个出口。光从那里透进来,灰白色的,不是阳光,是远处巢都燃烧的火光映在低空云层上的反光。

    

    索林跑出洞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了一个斜坡。碎石和尘土裹着他往下滑,他停下来,趴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空气比通道里好多了,虽然还是混着硝烟和焦糊味,但至少没有燃料蒸气。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肩甲,把他从碎石堆里拉起来。是领航员。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像两个在黑暗中发光的点。“还有八分钟。”他说。索林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计时器。七分钟四十九秒。他环顾四周——四名队员都在。有人蹲着,有人跪着,有人撑着膝盖在喘气。

    

    但所有人都在。

    

    “跑。”

    

    跑过碎石坡,跑过被烧焦的灌木丛,跑过那些被绿皮遗弃的、还在燃烧的运输车。

    

    领航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之前更沙哑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他的耳朵里。

    

    “三分二十秒。”

    

    跑。

    

    “二分十秒。”

    

    跑。

    

    “一分整。”

    

    跑。

    

    “三十秒。”

    

    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响。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过天空。索林抬起头。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刺目的、从天而降的、拖着长长的尾焰的。

    

    轨道轰炸。

    

    第一枚炮弹落在他身后大约一公里的位置。大地在震动,冲击波从那个方向追上来,把他整个人往前推了一步。他没有回头,继续跑。第二枚落在更近的地方,震得他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那些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整片区域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索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脚底下踩的不是碎石,是平整的地面。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的天空被火焰染成暗红色,爆炸的闪光把大地照得惨白。四名队员散落在周围,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趴在背包上,没有人说话。

    

    领航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比之前更沙哑。

    

    “目标摧毁。任务完成。请求返航。”

    

    母舰的回应来得很快。

    

    “收到。”

    

    索林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天空。远处的巢都还在燃烧,绿潮的补给枢纽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和熔化的金属。那些兽人老大、那些小子、那些屁精,全部埋在了那堆碎石

    

    “收队。”他说。五个人转身,朝着穿梭机的方向走去。

    

    穿梭机在等待。黑色的机身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只有舷窗边缘那一圈微弱的警示灯在闪烁,像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索林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燃烧的星球,然后走进舱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引擎启动,穿梭机拔地而起,加速度把他压在座椅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从座椅靠背传来的震动,感受着那颗星球在他身下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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