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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章 味觉的解析学
    安格隆是在凯莉芬妮那顿饭之后开始想学做菜的。

    

    作为一个行动派,安格隆在那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花了一天就准备好了所有食材。

    

    佩图拉博的姐姐做的那顿饭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其中的一个愿意自然是自从钉子停了之后人开始饿的越来越快,也是有一部分来自那种原来东西可以这么好吃的震撼。他在角斗场里活了那么多年,吃的东西只有一种味道,馊的,有的时候逮到一点小动物就当加餐了。

    

    后来跟着帝国大远征,伙食好了不少。不得不说,帝国使徒军团的厨房的伙食在整个大远征的其他阿斯塔特里面是断档式的第一,这归功于洛嘉和周北辰那套极为朴实的“缺啥不能吃不好”的价值观,但说到底还是大锅饭,最多也就是大锅饭ps。安格隆以前觉得烤沙兽肉就是人间美味了,直到他喝到了凯莉芬妮的奶油蘑菇汤。

    

    那碗汤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想学做菜。”

    

    他对洛嘉说这话的时候,洛嘉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在数据板上写字。

    

    过了大概五秒,他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安格隆。

    

    “你刚才说什么?”

    

    “学做菜。”安格隆重复了一遍,表情很认真。“我认真的。”

    

    洛嘉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安格隆。那家伙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围裙都弄好了,天知道是谁给他搞来的——白色的,和福根画画时穿的那种差不多,只是大了好几号,系在他身上像一块被风吹起来的帆。

    

    “你什么时候对做菜感兴趣了?”洛嘉问。

    

    “上次在佩图拉博兄弟家吃饭。”安格隆说,“他姐姐做的饭真是一绝,我也想学着自己做一些东西。”

    

    安格隆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健身认真,打仗认真,学红色理论认真,画画认真。而且现在随着屠夫之钉被移除,他的某些天赋确实有了一些被揭开的趋势。

    

    认真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做的菜能好吃吗?

    

    洛嘉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是存疑的。

    

    不是瞧不起安格隆,是逻辑问题。一个人在角斗场里长大,吃了几十年的馊饭,味觉审美这种东西从哪里来?

    

    就像一个人从小听的都是噪音,忽然让他去作曲,他能写出什么来?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厨房借你。用完了收拾干净。”

    

    他说的厨房本来是给周北辰私用的,甚至还有机械教复刻的电饭煲,周北辰没事会在那里复刻一些奇奇怪怪的“2k时期的妙妙小食品”,帝皇有的时候还会去那里蹭饭,有的时候会和周北辰分账不均打起来。

    

    安格隆咧嘴一笑,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洛嘉哥。”

    

    “嗯?”

    

    “厨房在哪儿?”

    

    洛嘉指了个方向。安格隆大步走了,围裙在他身后飘,像一面白色的旗。洛嘉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批文件。

    

    他以为安格隆会搞出一场灾难。比如把厨房炸了,比如把食材烧成碳,比如做出一锅他自己都咽不下去的黑暗料理然后笑着端出来说“尝尝”。这些可能性他全都想过了,并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算了,就当逗小孩。毕竟安格隆确实是他几个比较喜欢的兄弟之一。

    

    他呼出通讯频道:

    

    “安格隆原体要用厨房,你们在旁边看着点,别让他把舰烧了。”

    

    安格隆走进厨房的时候,那几个厨师阿斯塔特站的笔直,像是在接受检阅。他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不用紧张,我就是来试试。你们该干嘛干嘛。”

    

    厨师们没敢走,但也没敢靠近。

    

    他们站在厨房的角落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拿锅、拿铲、拿食材,动作生疏但认真。他切菜的样子像是在劈柴——刀落下去重,抬起来慢,但每一刀都切在该切的位置上。

    

    蔬菜大小均匀,薄厚一致,连那些“科尔奇斯盗版葱花”都切得整整齐齐。

    

    厨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不像第一次做饭。

    

    他做的第一道菜是炖菜。

    

    没有名字,就是炖菜。他把切好蔬菜全部扔进锅里,加水,加盐,加了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肉。盖上盖子,开火,然后站在那里盯着锅看。

    

    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蔬菜味。安格隆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

    

    他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是清的,菜是散的,肉是硬的。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没有味道。

    

    盐和调料的比例都是正确的......

    

    是那种——很诡异的空白感。

    

    像是只有形状没有灵魂的东西。他盯着那锅汤看了很久,然后把火关了。没有倒掉,也没有继续做。他只是站在那里,想着问题出在哪里。

    

    “安格隆大人。”一个厨师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不要……试试先炒一下?”

    

    安格隆转过身。“炒?”

    

    “对。炒软了再放别的,味道会不一样。”厨师指了指灶台,“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

    

    “不用。”安格隆打断他,“我自己来。”

    

    他把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起锅,倒油,放蔬菜。蔬菜在油里滋滋响,透明的边缘开始变黄,变软,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焦香。

    

    安格隆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对了。他把其他蔬菜依次放进去,翻炒了几下,加水,加盐,加那块肉。盖上盖子,继续炖。

    

    这一次蒸汽的味道不一样了。

    

    还是蔬菜的味道,但多了些什么——厚实的、温暖的、让人想起什么东西的味道。

    

    安格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对的。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雾,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的脑子里有一双手,正在把蔬菜放进油锅里。那双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当它们在锅里变色的时候,那双手的主人会闻到一种味道,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的母亲,想起厨房里永远飘着的油烟味。

    

    这些画面哪来的?

    

    安格隆忽然明白了。

    

    他的共感能力——那个被他用来安抚别人、感知情绪的能力——不只是用来感知痛苦的。屠夫之钉停了之后,他能感觉到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很多。

    

    不只是情绪,是记忆,是画面,是那些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东西。比如那个厨师对“好吃”的定义。不是什么菜谱上的标准,是他小时候吃到的第一口炒洋葱的味道。

    

    那种味道刻在他的肌肉里,刻在他的神经里,刻在他每一次翻炒的动作里。安格隆感知到了。

    

    他又尝了一口汤。这一次,有味道了。这种味道似乎更像是某种符合抽象标准的“正确”。和凯莉芬妮的汤不一样,但这个汤有自己的方向。安格隆把火调到最小,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炖。

    

    他开始做第二道菜。烤面包。面粉、水、盐、酵母,揉成团,扔进烤箱。但安格隆不想做最简单的。他想起凯莉芬妮烤面包时的样子,想起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时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他感知过那种表情底下的东西——不是技巧,是耐心。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面团发起来的那一刻的喜悦。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在自己身体里走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和面。

    

    面粉洒得到处都是,水加多了,又加面粉,又加多了,又加水。他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小时,手上、围裙上、脸上全是面粉。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感知——感知面团在手里的触感,感知它从粘手到光滑的变化,感知酵母在面团里呼吸的温度。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很小的生命在面团里慢慢长大。等到面团变得光滑、按压下去回弹有力的时候,安格隆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那里最暖和。

    

    炖菜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那味道不浓但很持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的鼻子往那个方向走。

    

    站在角落里的厨师们又开始交换眼神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好奇。

    

    安格隆做了五道菜。炖菜、烤面包、煎肉排、奶油蘑菇汤、还有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甜点——用面粉、鸡蛋、糖和牛奶搅成的糊,倒进锅里煎成饼,卷起来,撒上糖粉。每一道菜做之前,他都会先想一个人。不是想那个人是谁,是想那个人脑子里“美味”的样子。炖菜是给洛嘉的。洛嘉的“美味”不是味道,是秩序。食材要规整,味道要平衡,每一口都要和上一口一样。

    

    安格隆不知道洛嘉小时候吃什么,但他知道周牧师做菜很随意,知道洛嘉的脑子里有一把尺子,什么都量。

    

    煎肉排是给佩图拉博的。佩图拉博的“美味”不是美味,是效率。安格隆把肉排煎到刚好熟透、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带一点点粉红色的程度。那需要精确到秒的火候把控,他靠的不是计时器,而是某种感知——感知肉排在锅里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滴汁水的蒸发。

    

    奶油蘑菇汤是给凯莉芬妮的。因为安格隆想记住她的味道。那个味道里有蘑菇,有奶油,有奥林匹亚的风,有佩图拉博小时候坐在厨房里等她烤面包的记忆。安格隆做不出完全一样的,但他能做出接近的——那种让人吃了一口就不想停下来的、温暖的、踏实的味道。

    

    甜点是给周北辰的。他不知道周北辰喜欢吃什么,但他感知过周北辰的情绪——那种复杂的、藏着很多事的、从来不往外说的情绪。那种情绪的味道应该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吃完之后嘴里还会留一点余味的甜。他往面糊里加了一点蜂蜜,不是很多,刚好够。

    

    记得周牧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对一个甜品的最高评价是不甜。”

    

    现在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面包最后出炉。金黄色的,表皮脆硬,内部松软。安格隆把它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麦香味填满了。他掰开一块,蒸汽从面包的孔隙里涌出来,带着蜂蜜和麦子的味道。他尝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

    

    洛嘉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面粉撒了一地,围裙扔在椅子上,安格隆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正在往上面摆面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洛嘉哥!快来!趁热!”

    

    “边做饭边收拾厨房是个好习惯,看在你是第一次做饭的份上,下次注意。”

    

    洛嘉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炖菜,浓稠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土豆和胡萝卜炖得软烂,肉块用筷子一戳就散。面包,金黄色的,表面还有烤箱的余温。煎肉排,深褐色的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切开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断面。奶油蘑菇汤,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蘑菇的香味混着奶香,在空气中慢慢扩散。甜点,卷成卷的煎饼,上面撒着一层白色的糖粉,像刚下过雪的草原。

    

    洛嘉沉默了一下。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的手停了。炖菜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这味道像他在科尔奇斯吃过的那些菜,周牧师当时作为牧师的时候那些人们给他的捐赠,当时就是这个味道。每一口都一样,每一口都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安格隆。安格隆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安格隆问。

    

    洛嘉又吃了一口。不是回答,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吃错,确认这个味道不是偶然。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安格隆坐下来,拿起一块面包,掰开,蘸了蘸奶油蘑菇汤,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能感觉到。”

    

    洛嘉等着他往下说。

    

    安格隆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说清楚的方式。

    

    “屠夫之钉停了之后,我能感觉到的东西变多了。比如做菜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菜的样子,是你吃了一口之后、觉得对了的那个瞬间。那个画面很模糊,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洛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安格隆。那家伙的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围裙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和调料的痕迹。

    

    “你试了多久?”洛嘉问。

    

    安格隆想了想。“一次成功。”

    

    洛嘉又吃了一口炖菜。这一次,他吃出了更多的东西。不是味道,是安格隆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时的那个表情。很认真,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

    

    “好吃。”洛嘉说。

    

    安格隆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安格隆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弧度,从弧度变成一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端起那盘甜点,推到洛嘉面前。“这个也给洛嘉哥。我想了想,周牧师应该喜欢甜的,但他不爱吃太甜。我加了蜂蜜,不多,刚好。”

    

    洛嘉看着那盘甜点。煎饼卷成卷,糖粉撒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是软的,里面的馅是甜的,蜂蜜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不浓,但很持久。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你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爹会喜欢的。”洛嘉说。

    

    安格隆笑得更开了。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那我给铁匠也做一份。他姐那个汤我做不出来,但这个肉排他应该喜欢。”

    

    他走到灶台前,把煎好的肉排放进保温盒里,盖上盖子。

    

    洛嘉又吃了一块面包。面包还是热的,麦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种很淡的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是安格隆想让他知道的味道。

    

    安格隆把最后一块煎肉排放进保温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端着盒子,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洛嘉正把那碗炖菜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抬起头看见安格隆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怎么了?”洛嘉问。

    

    安格隆走过来,在洛嘉对面坐下。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等着被提问的学生。

    

    “洛嘉哥,我问你个事。”

    

    “问。”

    

    安格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觉得……黄老汉喜欢吃什么?”

    

    洛嘉愣了一下。黄老汉。这个称呼是从周北辰那里传出来的。一开始只有周北辰自己叫,后来可汗跟着叫,再后来连安格隆也开始叫了。帝皇本人知不知道这个称呼?大概知道。有没有意见?没人问过。

    

    “黄老汉?说的是——”洛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安格隆点头,“就是——那个。帝皇。”

    

    “你问这个干什么?”洛嘉问。

    

    “我想给他做顿饭。”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根据老爹的说法,”洛嘉开口,“好像是猪脚饭。”

    

    安格隆愣了一下。“猪脚饭?”

    

    “猪脚饭。”洛嘉点头,“科尔奇斯那种。用沙兽肉和当地的一种米做的,老爹说,黄老汉每次来都要吃,有的时候会把他的份也给吃了,吃完还要打包,因为这个原因两个人打了不少次。”

    

    “能多解释一下吗?”安格隆问。

    

    洛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也没吃过。只是听周北辰提过几次。在科尔奇斯的时候,周北辰偶尔会念叨一些他听不懂的词——“猪脚饭”“肠粉”“奶茶”——然后用一种很怀念的语气说“等以后有条件了做给你们吃”。但后来条件好了,周北辰也没做过。大概是因为忙,大概是因为忘了,大概是因为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他来的那个地方,做不出来。

    

    “老爹说,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洛嘉说,“米饭,炖得软烂的猪脚,卤汁浇在上面,配一点青菜和卤蛋。他还说过,猪脚要炖到用筷子一戳就透,皮是糯的,肉是酥的,骨头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安格隆听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吃过?”安格隆问。

    

    洛嘉摇头。“没。老爹说的。”

    

    “那你想象过那个味道吗?”

    

    洛嘉沉默了一下。他当然想象过。在科尔奇斯的那些夜晚,周北辰坐在他旁边,一边批文件一边念叨那些他永远吃不到的东西。洛嘉那时候还小,会问“好吃吗”,周北辰说“好吃”,然后沉默一会儿,又说“等以后”。后来洛嘉长大了,不再问了。

    

    但他记得那些名字,记得周北辰说“好吃”时的语气——不是那种“我现在很想吃”的急切,是那种“我曾经吃过”的怀念。

    

    “想象过。”洛嘉说,“但想象不出来。我没吃过猪脚,据说泰拉还有一些,我也不知道卤汁是什么味道,连青菜都不是科尔奇斯的那种。”

    

    洛嘉听着。

    

    “老爹的好吃,大概不是画面。”安格隆说,“是别的什么。是一个地方,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白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你想做?”洛嘉问。

    

    “想做。”安格隆抬起头,“但我不知道猪脚是什么。也不知道卤汁怎么做。连那个青菜,我都没见过。”

    

    洛嘉站起来,走到厨房的储物柜前,打开。里面堆满了各种食材——战犬军团的后勤供应不错,从几十个世界运来的东西塞满了整面墙的柜子。他翻了翻,找到一块冷冻的肉。不是猪脚,是某种异形生物的腿,长得像猪,但不是猪。他把那块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这个。”他说,“像吗?”

    

    安格隆走过来,看了看那块肉。冷冻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霜。他用手指戳了戳,冰得缩了一下手。“不知道。我没见过猪脚。”

    

    洛嘉又翻了翻柜子,找出一瓶酱油、一袋冰糖、几块姜。不是科尔奇斯的东西,是从某个农业世界上缴的物资。他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两个原体,站在厨房里,对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腿,试图做出一道连食材都没见过的菜。

    

    “我问问老爹。”洛嘉说。

    

    安格隆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洛嘉已经走出了厨房。

    

    周北辰的舱室门没关。洛嘉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北辰正靠在沙发上看数据板——可汗那边传来的小罐茶新方案,厚厚一摞,看得他眉头紧皱。科兹不在,安格隆不在,福根也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老爹。”洛嘉走进去。

    

    周北辰抬起头。“怎么了?”

    

    “安格隆想知道你以前说的那个猪脚饭,是怎么做的。”

    

    周北辰愣了一下。他看着洛嘉,洛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周北辰把数据板放下,坐直了身子。

    

    “他为什么想知道?”

    

    “他想给帝皇做。”

    

    周北辰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洛嘉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星海上。那些星星很亮,很远,像他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他想起那碗猪脚饭。他加班到深夜,公司楼下的小摊,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围裙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渍。他走过去,说“老样子。”。老板点点头,从锅里捞出一块猪脚,剁成几块,铺在米饭上,浇一勺卤汁,放几根烫过的青菜,半个卤蛋。他端着碗,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食材有多好,是因为吃完之后,他还要回去加班。那碗饭是他的宝贵的中场休息时间。

    

    “你跟他说,”周北辰开口,声音有点涩,“猪脚要炖到用筷子一戳就透。卤汁要用酱油、冰糖、姜、八角、桂皮,慢慢熬。可能现在找不到这些作物了,但是我记得我那个厨房里面有不少替代品,米饭要热。青菜要脆。卤蛋要入味。”

    

    “还有,”周北辰顿了顿,“告诉他,不用做得像。心意到了就行,黄老汉会喜欢的,应该说他现在会喜欢的。”

    

    洛嘉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周北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星海还在流。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小罐茶的方案。但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碗饭。一碗他再也吃不到的饭。

    

    厨房里,洛嘉把周北辰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安格隆。安格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块冻肉,放进水里解冻。

    

    “八角是什么?”他问。

    

    洛嘉摇头。“不知道。”

    

    “桂皮呢?”

    

    “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一块正在解冻的肉,面面相觑。

    

    “洛嘉哥。”

    

    “嗯。”

    

    “我们连调料都不认识,怎么做?”

    

    洛嘉想了想。“先找到再说。”

    

    他转身,走向储物柜,把里面所有瓶瓶罐罐都搬了出来。安格隆蹲下来,一瓶一瓶地打开闻。闻到一个棕色瓶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他把瓶子递给洛嘉。“有甜味,但不是糖的甜。”

    

    洛嘉接过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酿造酱油”,产地是一个农业世界。他打开盖子,闻了闻。咸的,甜的,还有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的香味。

    

    “应该就是这个。”

    

    安格隆咧嘴一笑,把这个瓶子放在灶台上。然后他们继续找。八角、桂皮,这两个词在他们脑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洛嘉翻出一袋干燥的树皮,闻了闻,有香味,但不是甜的,是辛的。安格隆说“可能就是这个”,洛嘉说“不一定”。两个人争论了三十秒,决定两个都放。

    

    反正卤汁是熬出来的,多放一样少放一样,应该不会差太多。

    

    大概吧。

    

    他们把所有的调料都找齐了——或者说,把他们觉得像的调料都找齐了。

    

    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像一个小小的调料市场。安格隆看着那些瓶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刀,开始处理那块已经解冻的肉。他不知道猪脚长什么样,但他知道“炖到用筷子一戳就透”。

    

    他把那块肉切成几大块,冷水下锅,煮开,撇去浮沫,捞出来,用温水洗净。然后起锅,倒油,放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安格隆把肉块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酱油倒进去的时候,锅里发出嗤的一声响,白色的蒸汽混着酱香味涌上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洛嘉站在旁边,看着安格隆忙碌的背影。那家伙的动作还是生疏,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加水,加姜,加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树皮和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雾,一动不动。

    

    “要炖多久?”

    

    “老爹说,炖到用筷子一戳就透。”

    

    “那得多久?”

    

    “不知道。咱两在旁边看着?”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卤汁在咕嘟咕嘟地响,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说话。洛嘉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口锅。锅盖的缝隙里,白雾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安格隆拿起筷子,打开锅盖,戳了戳肉。筷子陷进去了,但还有一点阻力。他盖上盖子,继续炖。

    

    “话说你怎么突然想给他做饭了。”

    

    “你觉得呢?洛嘉哥。”

    

    “我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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