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外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终于落地的星星。帝皇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下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
说实话，那么久过去了居然还能工作，不愧是人类黄金时代的造物
光从屏幕里渗出来，落在他手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圆润的字体，像是某种3k时期汉语的简化版本，看起来是被手写出来之后又被扫描进去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他很多年没有说过、但从来不会忘记的语言。
“静远联邦高等学府·学生档案”
他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上岸之后，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那是人类最辉煌的年代。疆域横跨三个旋臂，与灵族幸存者、尼非隆、甚至一些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种族都有往来。
他们的科技能改造恒星，能折叠空间，能把一颗死寂的星球改造成比任何一个花园世界都美丽的人间天堂。那是人类最好的时候。
他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黑皮肤，黑头发，强壮有力，高大挺拔的身体，脸上笑得露出两排牙齿。那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点欠揍。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他记得这张照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只是静远联邦里一个普通的、有点聪明的、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他选了基因工程，因为他觉得其他专业太简单。他进了最好的学府，因为他觉得其他学校配不上他。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时的他，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什么都想要挑战最难的。
那时候，他坐在教室里，翘着二郎腿，听教授讲课，觉得那些老灯讲的东西太慢了，太老了，太保守了。他觉得他能做得更好。
他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成绩单。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学分、绩点——绝大部分都是A，A-ps，偶尔有几个A-，那是他觉得没必要拿满分的课。
他的目光从那些课程上一扫而过，然后停在了最：不合格”
不合格。
三个字，红色的，比其他字都大，都粗，都醒目。
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那门课。结课设计，题目自选，要求是设计一种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人类改造方案。他花了一个月，写了一百多页的报告，画了几十张图纸，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基因改造方案——两心，三肺，骨骼强化，肌肉倍增，神经系统重构，激素调节回路。
他把所有他能想到的、能让人类变得更强的改造都塞进去了。他觉得这是天才之作。他把报告交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定能拿A-ps，觉得自己会成为系里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结课设计，觉得那个老头子教授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然后他得了不合格。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成绩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下滚动，露出了教授的评语。红色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被气得不轻。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明白。
“两心三肺？骨骼强化？肌肉倍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设计，不是堆砌。你以为把所有的好东西塞进去就是好的设计？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你这样下去只能造出一个怪物，不是一个人。不合格。重做。”
帝皇看着那段评语，嘴角的弧度变深了。
他想起克里斯教授。一个矮胖的老头子，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在那个时候，像他这种不接受义体改造的人确实很少见了。
他的课通过率很低，每学期都有三分之一的人挂科。学生们在背后叫他“屠夫”，说他太严格、太刻薄、太不懂得变通。尼欧斯当时也这么觉得。他觉得这个老头子已经过时了，不理解新的想法，不接受新的可能。他恨透了那个老头子。
现在他坐在石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评语，忽然很想见那个老头子一面。
不是为了抱怨，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只是想告诉他，你说得对。
我造出了一个怪物。
其实是很多个。
他们把那些改造塞进普通人的身体里，把两心三肺、骨骼强化、肌肉倍增变成了一种武器，一种工具，一种消耗品。
他们叫它阿斯塔特。
帝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克里斯教授在讲台用全息投视向他们介绍吧人类的骨骼结构，标出哪些地方可以改造，哪些地方不能碰。
“你们记住，改造的目的是让人更强，但前提是人还是人。你们不是在设计工具，是在设计人。”
尼欧斯当时觉得这话很蠢。工具和人有什么区别？能打仗就行，能赢就行，能活下来就行。
然后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个区别。武器会坏，会锈，会被淘汰。人不会。人会在废墟里站起来，会在绝望中往前走，会在被改造成怪物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
安格隆就是。
洛嘉就是。
科兹就是。
那些被他改造过、用基因技术强化过、用灵能锻造过的孩子们也是。
他们经历了凡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变成了凡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帝皇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克里斯教授的脸。矮胖，秃顶，圆框眼镜，走路跛。那老头子在讲台上走来走去。
“你们这一代人，太急了。总想着一步登天。但登天是要梯子的，一级一级地爬，急不得。你们设计的东西，一百年后还有人用，那才是好的设计。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你，那才是好的人。”
帝皇睁开眼睛。
一百年后。他当时觉得一百年确实不怎么样。但现在他活了快三万年。他设计的东西——阿斯塔特，帝国，人类之主的面具——还在用。
但用它们的人，还记得他是谁吗？他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成绩单。不合格。三个字，红色的，在暖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着，那个数据终端的边框很光滑。
他忽然想知道，这个终端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想不出答案。大概只是巧合。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把一些东西送到你面前，让你想起一些你早就该想起的事。
他把数据终端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徽记。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线，线的一端有一个箭头。这是静远联邦高等学府的校徽。
他放下数据终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出现的不是现在的泰拉皇宫，是另一个地方的屋顶。
静远联邦高等学府的图书馆，穹顶是玻璃的，白天能看见云，晚上能看见星星。他经常在那里待到深夜，抱着数据板，看那些论文，等天亮。
克里斯教授的办公室在图书馆的东侧，门很旧。他每次去找教授讨论问题，都要敲三下。教授在里面喊：“进来！”他推门进去，看见教授坐在一堆书中间，桌上摊着图纸，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笔，嘴里叼着三明治。
“又怎么了？”
“教授，我想改一下我的设计。”
“改什么？”
“第三版的心脏。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教授看了他一眼，把那块三明治放在桌上。“尼欧斯，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是在设计，你是在炫技。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觉得必须全部用上。但设计不是把你知道的东西堆在一起，是找到最合适的东西，放在最合适的地方。你看你设计的这个心脏——”
教授拿起他的图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你加了四个瓣膜，四个！人的心脏只需要两个，你加这么多，血液流过去要多花多少时间？你以为你在造发动机吗？”
他被骂了一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星星，心里想：这个老头子懂什么？他老了，他的知识过时了，他的方法太保守了。等他死了，我就能按我的想法做了。
后来克里斯教授真的死了。在铁人叛乱的第一年，静远联邦高等学府被轨道轰炸夷为平地。教授没有逃出来。他和他的书、他的图纸、他的圆框眼镜，一起埋在那堆废墟
后面尼欧斯已经不是尼欧斯了，他已经在学着当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被记住名字的人。
或者说，一个名为人类帝皇的人类史上最大的looser。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成绩单，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走廊，窗外的星星，教授办公室那扇被磨得发亮的门把手。他想起教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在准备毕业了，教授叫住他，说：
“尼欧斯，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你以后会做很大的事。但你要记住，大不是好。好是合适。你造的东西，要让用的人觉得——嗯，这东西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太强，不是太弱，是刚好。”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即使他们在逆境之中依然保有理想，我们的教育体系一直在输出理想主义者，然后再用社会的现实把他们击碎，最后谓之为成长。”
“不过尼欧斯，我很少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你总是有一种将人当成工具的倾向，我对你以前经历的一切深表遗憾，但是我依然想请你，请你认清人类的理想，在最后一刻依然会有属于他们的光芒。
他当时不懂。他以为教授是在说他的设计。
他这一辈子造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刚好”的。太强了，太弱了，太大了，太小了。阿斯塔特太强了，帝国太大了。
人类之主的面具太重了。
他自己——太老了。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终端，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身材健硕挺拔的少年。那家伙笑得那么自信，那么欠揍，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
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会活三万年，不知道会站在一个傻逼帝国的顶端。
帝皇把数据终端关掉，屏幕暗了。暖白色的光消失了，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古老的黑暗。他把终端放在桌上。
虚空龙已经安静了，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疲惫的，苍老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
窗外是泰拉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皇宫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撒在地上的碎金。
“你为什么当老师？以你的水平，去研究所、去企业、去任何地方，都比当老师赚得多。”
“因为年轻人。你们还没被这个世界打败，还不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你们觉得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我在你们身上看到的那些可能性，比我自己能做到的多太多了。所以我当老师。不是教你们怎么做，是看着你们做。”
“是啊，克里斯先生，我现在倒是明白了，我可真蠢，哈哈。”
帝皇干巴巴的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