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向前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出第二个条件。
“第二,瓶子的单价我给你们八分钱一个。比国营厂给酱油厂的供货价还高一分。但我要求每一个瓶子都必须符合图纸标准,残次品我一概不要。”
高出一分钱的单价意味着利润。而严格的质量要求则是一道紧箍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谭向前加重了口吻,“我需要你们厂停掉所有其他的生产线,从今天开始只为我们靠山屯生产这一款瓶子。我保证只要你们能按时按质交货,未来三年我们靠山屯所有玻璃瓶的订单都给你们。”
这三个条件一环扣一环,直接打在了李卫国的心坎上。
预付定金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提高单价保证了他的生产利润;独家合作则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未来。
这是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提议。
“干!”李卫国激动地一拍大腿,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小谭老板,你这份情我李卫国记下了!从今天起,我这红星厂就给你姓谭的玩命了!”
他当场就把那几个无精打采的工人叫过来,当着谭向前的面宣布了这个消息。
工人们一听有钱发还能拿计件工资,一个个顿时来了精神,连干活的动作都利索了不少。
事情谈妥,谭向前和马国良离开了红星厂。
吉普车重新发动,马国良还是有些恍惚。
“向前,这就……成了?一万块钱啊,就这么扔出去了?”
“马叔,这不是扔。”谭向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我们买的不是二十万个瓶子,我们买的是一家工厂未来三年的全部产能,买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供应商。这笔买卖赚大了。”
马国良似懂非懂,但他看着谭向前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平复了。
车子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开进了县城。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远没有后世的繁华。街道不宽,两旁大多是些低矮的青砖瓦房。路上跑的除了自行车,就是几辆叮当作响的公交车。
谭向前让马国良把车停在县百货大楼门口。
“马叔,你去找个国营饭店点两个好菜等我。我去办点事。”
“办啥事?”
“随便逛逛。”谭向前笑了笑推门下车,很快就汇入了人流。
他当然不是随便逛逛。
靠山牌山楂汁要在县城铺开,就必须先摸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
他没有去百货大楼或者供销社,那些地方是国营的天下,规矩多、门槛高、利润薄。他的目标是那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刚刚萌芽的个体户。
他在一条小巷的拐角看到了一家“便民商店”。铺面很小,就是把自家临街的墙拆了摆上一个柜台。柜台上放着一些糖果、香烟和汽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着毛衣。
谭向前走过去买了一瓶橘子味汽水。
“大姐,生意不错啊。”他拧开瓶盖随口聊着。
“嗨,挣个辛苦钱呗。”女人抬了抬眼皮,“哪有你们跑运输的挣得多。”
她显然注意到了谭向前身上那件崭新的干部服,这在当时是身份的象征。
“我们也是给公家跑腿。”谭向前不动声色地问,“大姐,你这汽水一天能卖多少瓶?”
“天热的时候多点,天冷就少。一天也就十来瓶吧。”
“要是有一种新饮料比汽水好喝还比汽水便宜,你愿意卖吗?”
女人来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毛衣针:“啥饮料?拿来看看?”
“过几天给您送样品。”谭向前笑了笑又问,“大姐,在这做生意没人来找麻烦?”
听到这话女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小兄弟,你外地来的吧?在这条街上做买卖,哪个不得去虎哥那儿拜拜码头?”
“虎哥?”
“李虎!你没听说过?”女人一副“你真老土”的表情,“这城西一片都是虎哥罩着的。每个月按时交‘管理费’,不然你这铺子一天都开不下去。”
谭向前的心里一块拼图对上了。
李虎,县城霸主,地头蛇。终于要登场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瓶还给女人。
“谢了大姐。”
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当他笑得越是随和无害时,他心里的杀意就越是沸腾。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个李虎必须得踩下去。不仅因为他挡了自己卖山楂汁的路,更因为他要进军县城就必须在这片地盘上立下自己的规矩。
而立规矩最快的方式就是打破旧的规矩,踩着旧霸主的尸体登上王座。
他走到一个邮局门口,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骂骂咧咧地抢走了他一天的收入。
老头敢怒不敢言,只能缩着脖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周围的路人都绕着走,没有一个敢上前。
那几个青年嚣张地笑着,其中一个的胳膊上纹着一个模糊的虎头。
谭向前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伸张正义。匹夫之勇解决不了一个混混,更解决不掉一个盘踞在县城的黑恶势力。
他只是将那几个青年的长相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国营饭店。
饭桌上马国良已经点好了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白菜,还有两碗白米饭。
“向前,你跑哪儿去了?菜都快凉了。”马国良抱怨道。
谭向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马叔”他咽下嘴里的肉忽然开口,“咱们运输队是不是该招人了?”
马国良一愣:“招人?司机不是刚培训完一批吗?”
“不是招司机。”谭向前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声音很平静。
“招一些……能打的。”
马国良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谭向前,以为自己听错了。
“招……能打的?向前,你这是要干啥?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马国良急了。他是个本分人,一辈子循规蹈矩,最怕的就是跟“打架斗殴”这种事扯上关系。
谭向前放下筷子给马国良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