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揣着谭向前交代的任务，心里七上八下地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省城百货商店。

    

    马国良再次见到王科长时，对方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热情了不少。

    

    “哎呀，马同志，快坐快坐！”王科长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你们村的谭向前同志，真是个能人啊！上次那批货，包装那么结实，在大雨里都没出大事，我们主任都点名表扬了！”

    

    马国良拘谨地笑了笑，把手里的两瓶榛子酱放到桌上。

    

    “王科长，这是我们向前哥特意让我给您带来的，新做的，您尝尝鲜。”

    

    “客气了，太客气了！”王科长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把东西收下了。

    

    他现在看靠山屯的东西，就跟看宝贝疙瘩一样。

    

    寒暄了几句，马国良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把谭向前教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王科长，我们向前哥托我问问您。咱们这省城里，抛开公家的车队不算，谁手里的车最多？路子最野？”

    

    王科长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抬起头，原本带笑的脸变得严肃起来，细细地打量着马国良。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厂子现在产量上来了，安阳和洛州那边供销社也下了订单，就靠我们那两辆车，实在是跑不过来。向前哥的意思是，想再添几辆车，但指标不好弄，就想问问有没有别的门路。”马国良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科长沉默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马同志，我拿你们当朋友，才跟你们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这条路，不好走。水深得很！”

    

    马国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省城私人搞运输的，大大小小有十几伙，但真正能说了算的，只有一个。”王科长伸出一根手指，“李虎，外号‘虎爷’。这城里一半以上的黑车、二手车、私活，都跟他有关系。”

    

    “这人什么来头？”

    

    “地痞流氓出身，下手黑，胆子大。最早靠带着一帮小弟在火车站扛大包起家，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关系，弄到了几辆报废的卡车，就开始跑黑运输。谁敢跟他抢生意，轻则车胎被扎，重则司机被打断腿。”

    

    王科长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劝你们谭向前，还是老老实实走正路。跟这种人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弄不好，连人带货都得被他给吞了！”

    

    马国良听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靠山屯，会议室。

    

    当马国良把王科长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后，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连烟斗里的火星都暗淡了几分。

    

    “不行！绝对不行！”谭卫东第一个跳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得砰砰响，“向前，那可是地痞流氓，是黑社会！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怎么能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这不是把羊往虎口里送吗？”

    

    “是啊向前哥，听着就吓人，万一他们看我们有钱，讹上我们怎么办？”谭小亮也一脸担忧。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在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对地头蛇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卫东叔，大家伙儿的担心，我明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但是，路走到这儿，我们没得选。”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安阳和洛州那两个点，“订单就在那，市场就在那。我们不吃，马上就有别人来吃。等我们再想伸手，连汤都喝不着了。”

    

    “我们现在就像是守着一座金山，却没有挖金子的工具。李虎，就是卖工具的。我们绕不开他。”

    

    谭卫东急道：“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谁说要去送死了？”谭向前回过头，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我们是去谈生意的。”

    

    “跟流氓谈生意？”谭卫东无法理解。

    

    “流氓也是人，是人就有所求。”谭向前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下“李虎”两个字，“王科长说他下手黑，胆子大，那是因为他要立威，要抢地盘。可现在，他的地盘已经稳了，他就是省城运输的地下之王。当了王的人，想的就不再是打打杀杀了。”

    

    “那他想什么？”陈佳妮好奇地问。

    

    “想把手里的东西，变得更值钱。想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当。”谭向前在“李虎”两个字旁边，又写下了“钱”和“名”两个字。

    

    “他有车，有司机，但是他拉的都是黑活，上不了台面，赚的也是散钱。我们有货，有正规的销售渠道，有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的背景。我们的货源源不断，能让他手下所有的车都跑起来，赚安稳钱。”

    

    谭向前看着众人，“你们说，这笔生意，他想不想谈？”

    

    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原来，在谭向前眼里，那个凶神恶煞的李虎，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痞，而是一个可以谈判的生意伙伴。

    

    “可……我们怎么跟他搭上话？”谭小亮问出了关键。

    

    “直接找上门，说要买他的车，他只会把我们当成肥羊，狠狠宰一刀。”谭向前摇了摇头。

    

    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谭小兵。

    

    “小兵，你跑省城次数最多，路最熟。你觉得，省城南郊那个废品收购站怎么样？”

    

    谭小兵一愣，答道：“那地方我知道，乱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听说也是李虎的地盘，他手下不少报废车都扔在那。”

    

    “好。”谭向前点了点头。

    

    他转向谭小亮和陈石头。

    

    “小亮，石头，你们两个，明天准备一下。”

    

    两个年轻人立刻站得笔直，以为有什么重要的运输任务。

    

    “明天，你们开着二号车，拉一满车咱们厂里筛出来的，品相不好、准备当次品处理的山楂，给我运到省城南郊那个废品收购站。”

    

    “啊？”谭小亮傻眼了，“拉……拉一车烂山楂去废品站？”

    

    这算什么任务？

    

    谭向前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对。到了那，你们就找管事的人，告诉他，你们是靠山屯运输队的。这一车山楂，你们要卖给他。”

    

    “卖给他？废品站收烂山楂干什么？”

    

    “他要是不收呢？”

    

    谭向前走到谭小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不收，你们就把车停在他门口，然后告诉他——”

    

    “这车货，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卖了。谁要，一分钱一斤，随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