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仔麻利地把汽油浇在传送带接缝、电机箱、工具架上,动作快得像老手。
浇完转身就撤,没人傻站着等火燎眉毛。
火种一落,三五分钟内,整座厂房就得变成火葬场。
等最后一个人闪出大门,领头小弟扫了一眼人群,数清二十张熟面孔,抬手一挥:“退!全往后退!”
“接下来——点火!”
一众小弟哗啦啦又倒退几十步,屏息踮脚。
他从裤兜摸出一只防风打火机,“咔”一声脆响,蓝焰腾起,手腕一扬,火机划出一道弧线,“叮”地砸进油渍斑斑的地面。
几乎就在同时——
“轰!”
一团橙红火球猛然炸开,像活物般顺着油迹疯爬,眨眼间舔上铁架、卷住电线、吞没货架……
不到半分钟,整座厂房已烈焰翻腾,火舌直窜十几米高,映得半边天都泛起血色。
“大佬!成了!”一个小弟激动得跳脚。
领头的咧嘴一笑:“行了,别光顾着喊,活儿还没完——办公楼还在那儿,钱,还在那儿。”
一提“钱”字,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这家洗衣机厂明面上值两个亿,虽多是厂房设备和未结货款,但流动资金绝不会少。
银行里存着大头,可厂办保险柜、财务室抽屉、甚至经理办公室的暗格里,少说也压着百万现金——那是洪兴高层亲口许诺的:抢到多少,二十人平分,一分不截!
一百万?每人五万!
对这些街头讨生活的古惑仔来说,够买辆好车、付清老娘医药费、甚至回乡盖栋新屋。
金钱像烈酒灌进血管,人人血脉贲张,手脚发痒。
带头小弟斜睨一眼手下跃跃欲试的神情,嘴角微扬——他早料到会这样。
烧毁厂房,顶多让李明轩肉疼一阵;那些传送带、焊机、铁架子,折旧下来不过千万上下,对李家而言,不过是擦破点皮。
真正能让李明轩疼到骨子里的,是掏空他的钱袋子,抢走账本、现金、印章,让他账目断链、资金断流、信誉崩塌。
想到这儿。
带头的阿彪猛地一挥手,嗓门炸开:“兄弟们,上!”
“对面那栋楼,就是目标!”
“得嘞!彪哥!”
二十来个洪兴马仔齐声吼应,声浪震得厂房铁皮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人已如潮水般涌向工厂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
别看它叫“大楼”,其实不过是个方方正正的老式办公楼,外墙斑驳,窗框泛黄。
这里,正是港岛头号洗衣机厂的中枢——研发、销售、售后、人事……所有脑袋瓜子都扎在这儿办公。
洪兴的人早就在厂房里砸窗撬门、点火泼油,动静大得像打雷,六层楼里哪还能装聋作哑?
楼梯口刚冒出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拎着黑皮公文包,步子又急又飘,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迎面撞进洪兴队伍里,当场被两个马仔架住胳膊。
“谁?”阿彪斜眼一瞥,手已按上腰间弹簧刀。
这人身板挺直,领带一丝不苟,眼神却抖得厉害——绝不是扫地阿伯,更不是打卡混饭的。
西装男被围在中间,脸白得像糊了层粉,死死把公文包搂在胸前,扭头冲楼上走廊、窗边挤满的员工嘶喊:“你们瞎啦?!”
“我被人围住了!没看见?!”
“还不快下来拦人?!想卷铺盖滚蛋是吧?!”
他正是厂里掌舵的总经理。
面对这群刀光晃眼的古惑仔,他腿肚子发软;可一回头盯住自己手下那群工友,立马又挺起腰杆,嗓门拔得更高、更狠。
空地上,二十个洪兴马仔围成半圈,烟头明灭,刀鞘轻磕裤腿。
西装革履的总经理站在当中,额头青筋跳动,声音越喊越劈叉,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而他身后,上百号工人蜷缩在楼道口、窗台边,静得连风吹塑料袋的窸窣都听得清。
喊了几嗓子,没人应声。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的脸,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眶:“……你们真不上?”
“厂都快烧成炭了!明天就发不出工资!还不动手?!”
没人动。
没人接话。
几个年轻工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就往厂区后头那片水泥空地溜。
他们心里门儿清:火是冲厂里来的,祸是厂里人惹的——搞不好就是眼前这位总经理,跟哪路神仙结了梁子。
现在叫他们赤手空拳冲上去挡刀?
谁信你一句“保你饭碗”?
刀疤脸手里的砍刀还滴着油,枪套扣子都没系严实……真豁出去,躺医院还是轻的。
人群悄无声息散开,只剩总经理孤零零杵在空地中央,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西装领口洇开两团深色地图。
他喉结上下一滚,脸上表情瞬间垮塌又重组,嘴角硬生生扯出个笑:“彪哥!各位大哥!”
“误会!天大的误会!”
“您几位大驾光临,是我招呼不周,是我失礼!”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阿彪眯眼盯着他这张翻书似的脸,忍不住嗤笑一声:“啧,总经理啊?”
“行,真有你的。”
没再多废话,他往前踏半步,声音沉下去:“今儿就两件事——”
“第一,这厂,从今天起,彻底归零。”
“第二,钱、地契、账本,全交出来。”
“你是头儿,带路。财务室,或者保险柜,哪个近走哪个。”
“交得爽快,你还能喘气;拖一秒——”他朝冒烟的厂房抬抬下巴,“那儿,就是你骨灰盒的尺寸。”
总经理手指一颤,公文包差点滑脱。
他当然信——火都烧穿了钢梁,差佬来了也是判终身监禁的命。
多杀他一个?跟往火锅里多涮片肥牛没区别。
命,才是此刻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腰一弯,肩膀一矮,点头如啄米:“彪哥放心!我懂!我这就带路!”
阿彪终于咧嘴笑了,拍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像拍狗:“好!够意思!”
“我说到做到。”
“把厂里所有现金立刻交出来,否则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命!”洪兴带头的马仔撂下狠话,嗓音像砂纸擦过铁皮。
话音未落,两名手下已架住总经理胳膊,硬生生把他拖进那栋六层旧楼。
时间不多了。
差佬随时会杀到——他们必须赶在警笛响起前,卷走厂里每一分能拿的现钱。
要是被堵在厂房里,别说脱身,连蹲号子都可能排不上队。
总经理脖颈上还压着冰凉的刀刃,哪敢吱声?
他垂着头,老老实实带路,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三楼财务室。
这家洗衣机厂账面上虽标着两亿估值,但真金白银少得可怜:地皮和车间里的老设备占去大头;剩下的几千万,全是供货商催命、经销商扯皮的三角债;银行账户里倒是有钱,可财务室抽屉里,向来空得能听见回声。
偏偏这月要发季度工资——全厂员工三个月薪水,三百多万整,正锁在保险柜里。
总经理额头沁出细汗,却没半点犹豫:“钱在这儿,密码只有夫人知道。”
带头马仔眉峰一拧:“夫人?”
“李明轩先生的原配夫人。”
“首富李明轩?”
“对,港岛那位。”
领头人嘴角微抽——二姨太或许还能撬撬嘴,可原配?连李家司机都不敢多问她一句。
但他盯着那扇厚重的保险柜门,眼神灼热得像要烧穿钢板。
三百多万,二十号人分,每人稳稳十五万起步。他多拿两成,底下兄弟也至少十万打底。
这可不是小数目,是够买辆二手奔驰、再塞满后备箱现金的份量。
几个马仔眼睛发红,呼吸都粗重起来。
一人猛地将匕首抵住总经理喉结:“扑街!开柜!”
刀尖一颤,总经理后颈汗毛直竖:“大佬息怒!这柜子……真不是我能动的!”
“密码只在夫人脑子里,钥匙在她保险箱第二层,连我碰都没碰过!”
领头人沉默两秒,忽然抬手一挥:“阿B,带人翻工具间!能撬的撬,能砸的砸!”
“阿强,你带三个兄弟去仓库找炸药——实在不行,连柜子一块扛走!”
“得令!”
众人轰然散开。
炸药?洗衣机厂哪来的火药味?但扳手、撬棍、电钻、千斤顶……这些家伙事儿,车间角落一抓一把。
不到五分钟,七八个马仔喘着粗气冲回来,手里拎的拎、扛的扛、抱的抱——地上瞬间堆起一座小山:羊角锤、钢钎、液压钳、角磨机……
领头人扫了一眼,摇头:“这些玩意儿,对付铁皮还行,啃这柜子?怕是要磨到天亮。”
正说着,门口阴影一暗。
一个膀大腰圆的马仔扛着台沉甸甸的冲击钻跨进来,震得水泥地都在嗡嗡响。
“让让!让让!”他咧嘴一笑,肩膀撞开人群。
领头人眼睛一亮:“我靠!这大家伙哪儿翻出来的?”
“以前在基建队干过,”那人拍拍钻头,“厂里修地坪、打地基用的,就藏在维修间吊棚后面。”
众人围拢过去,仰头看那乌黑锃亮的钻杆,像盯着一头刚驯服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