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
一个时辰四十五分。
一个时辰五十分。
一个时辰五十五分。
两个时辰。
石门外的空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内门长老的分身们站在外围,没有一个人说话。
傀儡金长老站在石门旁边,木杖的尖端在地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金色阵纹的瞳孔转了又转,光芒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萧楚楚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从叶盛凌的肩膀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口,指甲嵌进掌心里,目光死死地钉在石门上。
叶盛凌的手搭在无痕剑的剑柄上,指节泛白。
松枝上,墨玉卿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在松枝上的力度让整根枝条都弯了下去。
两个时辰零一炷香。
石门里传出脚步声。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一个身影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赵辰安。
他的衣衫大半焦黄,袖口和下摆被烧出了好几个不规则的破洞。
头发散了,汗水和灰烬混在一起,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死皮,嘴角那道被扯开的口子还留着暗红色的血痂。
但他的脚步是稳的。
脊背是直的。
走出石门的时候,他甚至还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甩在地上,嘴角那个弧度和进去之前没有区别。
石门外的空地上沉默了三息。
然后声浪炸开。
不是议论声,是纯粹的惊呼。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还能自己走出来?!”
“他看起来……好像还没到极限?”
“这……这什么妖孽……”
傀儡金长老的木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声浪被压了下去。
金色阵纹的瞳孔盯着赵辰安看了五息。
“第八考,万狱之火——通过。”
“纪录——刷新。”
“两个时辰,为万狱炎幻境有史以来最高纪录。”
赵辰安站在石门前,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
萧楚楚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夫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埋在他的胸口,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那件已经半焦的衣衫上。
赵辰安的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行了行了,别哭了,衣服都快没了你还蹭。”
萧楚楚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叶盛凌走过来,递上恢复灵力的丹药和一瓶灵泉水。
赵辰安接过丹药塞进嘴里,灵泉水灌了半瓶,剩下半瓶浇在脑袋上。
凉意从头顶渗到脚底,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傀儡金长老走到三人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楚楚身上。
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托着一卷金色的玉简。
“外门弟子萧楚楚,万狱之火第八考,一个半时辰,打破纪录。”
“奖励——天品火属性武技一部。”
玉简里流转着火红色的灵纹,灵力波动浓烈,散发出烫手的温度。
萧楚楚从赵辰安怀里抬起脑袋,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接过玉简。
指尖碰到灵纹的时候,焚诀圣体的体质自动产生了共鸣,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火属性灵光。
“谢谢金长老!”
傀儡金长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辰安。
他的瞳孔里金色阵纹转了三圈,转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圈都带着某种审视。
“外门弟子赵辰安。”
“万狱之火第八考,两个时辰,历史最高纪录。”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空着——没有玉简,没有法器,什么都没有。
赵辰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傀儡金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奖励——混元五法第三法,万狱炎,修炼资格。”
石门外的空地上瞬间安静了。
混元五法。
混元宗立宗之本,五部镇宗道法。
每一部都是整个混元宗最核心、最顶级的传承,只有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才有机会接触。
赵辰安还是外门弟子。
他甚至还没通过第九考。
傀儡金长老的下一句话解释了这个矛盾。
“但有一个前提。”
他的木杖在赵辰安面前点了一下。
“完成第九考,进入内门。届时无论你拜入哪一峰,都可以直接修炼万狱炎。”
赵辰安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傀儡金长老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傀儡的面容上显得有些僵硬,但确实是往上扬的。
他转过身,木杖敲在石门的门框上,阵法的灵光缓缓收拢,万狱炎幻境的入口关闭。
石门外的议论声重新涌起来,比之前更加密集。
内门长老的分身们开始陆续散去,灵力波动在空气中此起彼伏。
“混元五法的修炼资格……外门弟子拿到混元五法的修炼资格……”
“通天峰的九座山纪录,万狱炎的两个时辰纪录,加上前面五考的全部破纪录——”
“第九考他要是再过了,内门为了抢人怕是要打起来。”
赵辰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搂着萧楚楚的肩膀,叶盛凌跟在旁边,三人沿着山路往外门居住区的方向走。
傍晚的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灵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吹在他半焦的衣衫上。
浑身的灼烧感在丹药的灵力浸润下缓缓消退,经脉里的灵力储备也在慢慢回升。
走到洞府外面的石径上时,赵辰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洞府的门关着。
门口的石阶上,一个月白色法衣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长发束在脑后,青玉簪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面容清冷,眉目精致,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墨玉卿。
萧楚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师尊!你回来了!!”
她从赵辰安的胳膊
整个人扑到墨玉卿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袖口,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师尊你瘦了!大比累不累?有没有受伤?前十名好厉害啊!”
墨玉卿低头看着抓住她袖口的萧楚楚,嘴角动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在萧楚楚的头顶拍了两下。
“没受伤。”
萧楚楚嘿嘿笑了两声,整个人挂在她的手臂上,三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墨玉卿的目光越过萧楚楚的头顶,落在几步之外的赵辰安身上。
他站在石径上,衣衫半焦,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灰烬和汗渍。
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还没愈合,暗红色的血痂在暮光里清晰可见。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两道视线在暮色中撞了一下。
墨玉卿的睫毛颤了半拍。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赵辰安。”
“仙子师尊。”
墨玉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萧楚楚身上。
“楚楚,你先回洞府休息。”
“盛凌也是。”
萧楚楚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看师尊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看赵辰安。
她的嘴巴张了张。
“师尊你——”
“我有些事情,想和赵辰安单独聊聊。”
墨玉卿的声音平稳,语气和平时交代修炼事务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萧楚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师尊说“赵辰安”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比平时低了半分。
她的嘴巴合上了。
“哦。”
萧楚楚松开墨玉卿的袖口,转身走到赵辰安面前,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赵辰安弹了她额头一下。
萧楚楚缩着脖子跑进洞府,叶盛凌跟在后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石径上只剩下两个人。
暮光从山脊的方向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径旁边的灌木丛上。
墨玉卿转过身,裙摆在石阶上画了一道弧线。
“跟我来。”
她的脚步沿着石径往侧面的一条小道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移动,裙摆拂过路边的草叶,沙沙地响。
赵辰安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山间小道上交替响着,一前一后,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
前面是一处僻静的崖台,三面环山,面向西方的天际线。
暮色在天边铺开,橘红色和灰蓝色在云层的边沿交融,远处的峰影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墨玉卿在崖台的边沿停下脚步。
山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月白色的法衣在暮光中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她没有转身。
背对着赵辰安站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来。
暮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层清冷的面具还在,但面具上。
赵辰安站在崖台上,衣衫半焦,灰头土脸,和面前这个月白法衣一尘不染的仙子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他看着墨玉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暮光的倒影,有山风吹起来的水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墨玉卿的嘴唇张开了一线。
“赵辰安。”
“嗯。”
山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带起崖台边沿的碎石屑,打着旋往崖底落下去。
墨玉卿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她吸了一口气。
“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