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朱寰双手按地,额头垂落,直至沉沉叩在地上。
驰道之上,万众无声。
唯有长风猎猎,卷过旌旗,拂过铁甲,旌旗翻卷如浪,甲叶相击作响,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镌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
这位曾与天武王并列,妄图割据一方的天人大宗师。
此刻在乾天子的龙辇之前,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权势,连最后一丝身为强者的锋芒都不再保留。
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将生死前程,将朱氏一脉数千口性命,尽数操之他人之手!
驰道两旁,万籁俱寂。
无数目光聚焦在那道跪伏于地的身影上。
震惊、复杂、唏嘘、冷漠、乃至隐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在人群之中悄然流转,却无人敢出半点声息。
成国公府多年霸道,横压二州,积弊丛生。
成州、安州百姓苦之久矣。
但即便如此,亲眼目睹一位天人大宗师,昔日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如此俯首请罪,伏地叩首,那种冲击,依旧沉重无比。
金吾卫依旧按剑肃立,甲胄森然,气机如锁,层层叠叠压在朱寰身上,没有丝毫松动。
校尉目光锐利如鹰隼,盯着那跪伏之人,一瞬不瞬,等待着龙辇之内传出的旨意。
空气沉重,压得人几乎不敢呼吸。
龙辇之内。
姜尘渊静坐不动。
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透过华贵帘幕,落在朱寰身上。
朱寰所言是真是假,几分出于真心,几分迫于无奈,在他眼中毫无遮掩。
其体内气血平和,心神定然,确实放弃了所有抵抗,引颈就戮的姿态做不得假。
这份识趣纵然来了晚些,却也可以省去他不少麻烦。
朱寰额头紧贴地面。
砂石粗粝,压在皮肉之上,他却未以半分真气护体。
任由尘土沾染额角与鬓发。
纹丝不动。
只等最终的审判落下。
帝王一念,便是生死,便是家族存亡。
一切。
早在他踏上驰道之时,便已经在心中反复衡量,反复推演,直至再无退路。
姜尘渊之威,他不可能挡,也没有办法去挡。
别的不说。
哪怕他此刻心生反意,欲作困兽之斗,下方那些原本依附于成国公府的势力,也未必会随他同死。
在乾天子愈发恐怖的威势之下,人心早已倾斜。
若非他本身乃天人大宗师,尚有一身修为压着局面,令旁人忌惮三分。
恐怕未等圣驾问罪,便已有人为求自保,先一步取他首级,献于天子驾前,以表忠心!
为朱氏一脉计。
为子孙后嗣计。
他唯有出此上策。
以一人死,安一家身。
只是……
天子会准否?
死寂持续蔓延。
长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敲打在每一个屏息凝神之人的心上。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
龙辇之内,传出姜尘渊淡漠而清晰的声音,穿透帘幕,落在所有人的耳边。
“朱寰。”
只两个字,却如钟鸣当空,令所有人心神一凛。
朱寰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脊背绷紧,头颅埋得更低,几乎贴进尘土之中。
“尔世受国恩,袭爵成国公,食朝廷之禄,握州郡之权,本应为社稷干城,牧守一方,抚辑百姓,镇边安境。”
“然尔坐拥重兵,不思报效,反生不臣之心,妄图裂土称王,使成、安之地几陷兵戈,此等行径,实乃负朕,负天下之举。”
驰道之上,静得可闻风声。
朱寰伏地不敢动。
“成、安二州之地,地接要冲,若生兵祸,动摇者不止一隅。”
“尔拥兵自重,已非一人之私德可论,而涉国体。”
“若以律论,当以谋逆之嫌,论斩。”
此言落下。
周遭呼吸几乎停滞。
谋逆。
这两个字,足以灭族。
“不过……”
姜尘渊话锋一转。
“朕至成州以来,尔未曾鼓噪军心,未曾煽动部曲,未曾举旗相抗。”
“今日更自缚其身,伏地请罪,不牵连族人,不裹挟将士。”
“此,尚有一线自知。”
“朕为天下主,不以私忿治人。”
“念此一点,及尔天人之修为,尚有用处,朕可网开一面,免你死罪。”
此言一出,驰道旁隐隐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免死?
陛下竟要饶过这形同叛逆的国公?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姜尘渊饶他一命,不过是看在其人尚有表率之用,以及未曾真正举旗造反的原因。
“罪臣……谢陛下天恩!万死不足以报!”
朱寰纵然已然猜想到了这个结局,还是不由自主的心中长舒一口气。
死亡面前。
纵然他这等天人大宗师也不能免俗。
“但国法不可废。”
姜尘渊继续道,
“死罪既免,罪责仍在。”
“褫夺成国公爵位,收回世袭封诰。”
“削除一切勋职、节钺、军印。”
“朱氏一族,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掌军!”
轰!
这判决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褫夺爵位!
削官去职!
三代不得入仕掌军!
这几乎是彻底断绝了成国公府作为顶级门阀的政治生命!
比单纯的杀头更让一个世代勋贵难以承受!
朱寰神情不变,早已有所预料。
“至于你……”
姜尘渊淡然,
“保留天人之修为,暂留待罪之身,若有寸功,或可稍赎前愆,若再生异心……”
一位天人大宗师,
在哪里都派得上用场。
“罪臣……”
朱寰高声应命,
“领旨!”
如此。
成、安二州,自此再定。
大乾三大藩镇豪强,
如今,便只剩天武王一系!
就在神州大地尚震骇于成国公朱寰自缚请罪之举,亦惊叹于乾天子恢弘气量之际。
西方。
月州。
在成国公消息传开的十几日之后。
此地同样有一则消息,如飓风般扫荡神洲。
天武王……
那位坐镇西陲,威震一方的天人大宗师,
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亲儿子的手中!
神洲骇然。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西燕。
同样爆发了一场由武神宫、百兵阁主导的檀宫之变。
过程持续了整整数日。
结果……
燕帝驾崩,血染宫闱。
而更加让世人诧异的便是,新帝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宣布……
燕降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