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一步踏出,与阎罗魔君之间,霎时只剩一步之遥。
这等距离,于寻常武夫而言,已是生死一线,更何况是两位凝炼出武道意志的顶尖强者!
可二人却皆无动作,静立相对,气机彼此牵引,却又不曾真正碰撞,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们按捺不动,并非心存顾忌,只因身处在大乾境内。
遥想往昔,别说天人大宗师,便是通玄宗师,在大乾各地也能来无影去无踪,行踪从无被探查之虞。
即便现身各州城池,只要不闹出惊动天都的大事,便无人过问,尽可纵横来去,相安无事。
可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但凡顶尖强者现身有人迹之地,必会被即刻察觉,转瞬便有靖武司的人登门,强令登记造册、录名备案。
不管你修为多高、身份何等尊崇,这般规矩,无人能例外。
但偏偏……
便是强如武帝、阎罗魔君这等人物,也只能硬生生受着,半分违逆不得。
是以,他们都不入城池,披星戴月,从山野而来。
“复仇?”
阎罗魔君淡笑一声,
“技不如人,能苟活至今,已是邀天之幸,何来奢望谈复仇。”
“本座此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陶忘机与乾天子的这场惊世对决。”
“其余诸事,皆与我无关”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当年天都外硬接乾天子一招,横飞十几里。
若非阎罗底蕴所在,怕是早已身死道消。
而今,也不过是暂时稳住伤势,能保境界不退,已然可以算是阎罗魔君的才情卓绝。
即便如此,真要动手,他的实力也远不及鼎盛之时。
武帝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魔君前辈倒是看得开,不过……今日这一战,观之者众,所思者恐不尽相同。”
“怎么?”
阎罗魔君嗤笑一声,
“你要出手?”
神洲虽大,却也只有这些地方。
南海上的事,在龙虎榜出世前,便如雾里看花,根本看不清明。
而如今,那一统南海的白帝城主,想来便是眼前这位武帝了。
“哪里敢。”
武帝悠然道,
“连魔君前辈都按兵不动,我这晚辈又怎敢轻举妄动?”
“此来,不过与前辈一般,是来观摩这当世顶尖的对决。”
“顺便……”
“再去大禅寺中,见一见那尊未来佛!”
龙虎榜上,武帝未来佛。
两尊天骄当世,却似差了点时间!
没有他们名动天下的机会!
“那倒是可惜。”
阎罗魔君不再多言。
也不知是在可惜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
如今的神洲,随着神教的败亡,正宗的观望,在姜尘渊前方,已然没有多少敌人!
君不见如今此时,十龙峡中,疑似只有阎罗魔君一位天人大宗师到来!
沉默许久。
唯风声烈烈。
骤然。
阎罗魔君似有所感,凝望东方而去。
紧接着,近乎同一时间,武帝同样抬首,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
“来了!”
轰!
东方天际,骤起异变!
剑光煌煌,横绝天际无穷!
浩浩荡荡,涤荡乾坤而来,自东方汹涌而至,其势之烈,仿佛要将整个十龙峡从中劈开!
而后。
更有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响彻云霄!
“纯阳陶忘机,前来应天子论道!”
声浪滚滚,裹挟着斩灭邪妄的无上剑意,瞬间压过十龙峡中的烈烈风声,清晰地传入峡谷内外每一个人的耳中,更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所有围观者的心神之上。
峡谷两侧,无数翘首以盼的江湖中人,只觉脑中嗡鸣,修为稍弱者更是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声音并非刻意针对,仅仅是伴随剑意而来的余波,便已让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了何为“谪仙”之威!
“来了!”
“陶忘机!他果然来了!”
“周天第一,当真了不得!”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紫气东来九百里,剑气纵横撼九霄,亲眼目睹此等盛景,足以成为许多人一生铭记的传说。
阎罗魔君负手而立,神色依旧平静。
若是以往,见得陶忘机这般气机展露,他怕是要大为震动。
而今,却只觉寻常。
边上。
武帝那覆盖在鬼神面具下的眼眸骤然一凝,周身气息不由自主地微微波动,引动周遭气流一阵紊乱。
“厉害!”
一声赞叹,武帝随之问道,
“不知魔君前辈,觉得此次谁胜谁负?”
阎罗魔君沉吟刹那,缓缓开口,
“无上之境,岂是本座可以言道。”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皆被东方那撕裂苍穹的剑光牢牢攫住之时。
那驾由九匹纯白龙驹牵引,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车辇,微微一顿,稳稳停住。
车辇之中,帘幕轻垂。
“终于是来了,倒是让朕一番好等。”
姜尘渊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沛然莫御的气机,轰然传荡而出。
厚重、堂皇、至高无上!
仿佛承载着万里江山社稷之重,蕴含亿兆黎民苍生之愿!
甫一出现,便如同定海神针般,稳住天地乾坤,安抚住了稍有混乱的巡狩队伍!
天穹之上,两股同样浩大、却截然不同的“势”,在十龙峡的上空形成了无声的角力。
如同在湖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方才尚还澄明的天色,在两道无形气机交汇的刹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按下,瞬间沉入昏暗。
阴云自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层层堆叠,遮蔽长空。
雷声在云海深处滚动回荡,尚未真正落下,却已震得天地低鸣。
仅仅只是两人的气机对峙,尚未真正出手,便已引得天象失序,异变连绵,波及千里山河。
不知多少观战之人当场失神,目光呆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此等威势——
当真还是人间武夫所能拥有的力量么?
“纯阳法剑。”
姜尘渊微微仰头,
“不知现在的你,能有它几分威能?”
他说的是未来。
但听在别人耳中,却似指过去。
陶忘机剑光微敛,身形定在长空,青衫随风而动,淡淡道,
“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