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山门内外,万千视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锁在那名宫装女子身上。
她立在天子身侧,素衣无华,周身气机敛得干干净净,既无宗师威压,也无半分锋芒,粗看之下,竟与寻常宫娥无异。
“她是谁?”
短暂的寂静之后,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能站在天子身边,还被指名去闯禅心净土,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可她身上连半点真气波动都没有,看着就是个寻常女子……”
“你们懂什么?随陛下而来的,哪一个不是通玄宗师?她离天子如此之近,地位比随行宗师还高,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气机内敛到了极致罢了。”
“可问题是,她闯禅心净土做什么?”
“天子行事向来难测,此举必有深意。”
不只是围观的江湖中人,便是大禅寺一众高僧,此刻也都露出几分错愕之色,目光在天韵身上反复打量,却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禅心净土,大禅寺镇寺秘境之一。
此地本非杀伐之所,却比任何生死擂台都更凶险。
其中幻境丛生,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念,执念与妄念,能映照本性,拷问其心,稍有动摇,便会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历代以来,闯入者不计其数。
通玄宗师之中,也不乏自恃心境稳固者前来一试。
可千百年过去,真正能完整走出禅心净土的,几乎一个都没有。
一来是其余正宗武者少有前来。
二来,此地本质乃佛法所化,对非佛门中人天然排斥,越是修为高深,心魔越重,反倒越容易在幻境中迷失。
眼前这位女子,气息内敛,观之不似佛门中人,更非成名已久的通玄高手,天子竟指名让她去闯?
空济神僧目光自天韵身上掠过,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金色涟漪。
那是佛门天人境独有的观照之法。
以神识照人,直观气机本源。
下一刻,他的心神微微一震。
“如此气机,万灵教的神女么……”
只是,他所能看到的,也仅止于此。
再往深处探去,仿佛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笼罩,竟让他这位天人宗师也无法完全窥视,遮掩得严严实实。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凝视一口古井。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连回声都听不见。
“明明只是通玄境界,其意却近乎返本归真,气象之深,竟隐隐不下于真觉……”
空济神僧心中暗暗惊叹。
可偏偏,这样一号人物,在龙虎风云榜上,却连名字都未曾出现过。
万灵教,什么时候出了如此恐怖的神女?
他心中疑惑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双掌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禅心净土,有缘者皆可入,这位女施主既得陛下钦点,敝寺自当为其开启门户。”
说罢,他微微侧身,向后示意。
“禅心净土开启尚需些许时辰,请陛下与诸位暂且稍候。”
迦叶堂首座空玄随即踏步而出,身形高大,气息沉凝如山。
“无妨。”
姜尘渊神色淡然,只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此举倒也并非什么刻意扬威。
真要立威,让天韵直接去挑战真觉境宗师,反而更为干脆。
有他在旁,无论本来的结果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失手之事。
之所以选择禅心净土,真正的缘由,并不在于大禅寺,而在于天韵自身。
禅心净土,对旁人是劫,对她却恰好是一次极好的淬炼。
要知道,纵然是无上大宗师,也不可能真正夺舍他人肉身而长存于世。
可天韵却是取代秦鸢之身,从四百年前归来。
表面看起来,她与常人无异,修行、言行、气机运转,皆自然顺畅,仿佛天生便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但本质上,这终究是一场替换。
心神与肉身之间,哪怕同源同命,也难免留下细微的裂隙。
只是因为两者同为神女,又同属万灵一脉,同修一种功法,加上传承本来如此,这种排斥被压到了极低的程度,几乎不显。
可不显,并不代表不存在。
长久积累之下,终究会化为隐患。
禅心净土,正好能照见本心,映照灵魂与肉身的真实契合程度。
对天韵而言,这是一次补全自身的机会。
若能借此彻底洗去那一丝不协调之处,未来修行之路,反而会比现在更加顺畅圆满。
于公,是示大乾之威。
于私,是为她除去隐忧。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陛下,请。”
空济神僧见得事情已定,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伸手作请。
路径蜿蜒向上,隐入一片苍翠竹林之后。
行至一半,姜尘渊忽地开口,
“外人皆传,尔等大禅寺中,有八万四千尊佛塔,却为真否?”
“陛下何出此言。”
空济禅心不动,安然道,
“佛说有八万四千法门,本就是一个虚数,意指众生烦恼无量,对治之法亦无量。”
“只是世人听多了,便以为我大禅寺真有八万四千尊佛塔,实则不过是借象言理罢了。”
“些许佛塔,不过是前人遗泽,护佑山门清净。”
姜尘渊笑笑。
和尚,果然最会是说理。
“清净?”
“大争之世已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贵寺欲守这一隅清净,怕是难了。”
姜尘渊直言不讳,瞬而让一众高僧大惊。
这便是天子的论道?
“上万载风吹雨打,皆是如此而来,佛说守得本心,便是清净。”
空济不含丝毫怯意。
“何况佛门以慈悲为怀,但亦有金刚怒目!”
“陛下……”
话未道完,便被姜尘渊打断。
他轻笑一声,
“好一个慈悲为怀,好一个金刚怒目!”
“便让朕见见如何!”
论道,论道。
论的是武道,而非佛理!
轰!
心神穿空,恍然若一轮煌煌大日矫然而升!
遍照世间,有无量光!
天地间,似乎唯有此光碾压,再无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