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还没亮,张小小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将那页纸从木箱最底层取出来——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巴掌大小,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她没有看那个名字,将纸贴身放好,又带上了足够的银票。赵婶给她烙了几张饼,装进水囊,她背起包袱就出了门。
顺子赶着驴车送她到县城。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顺子知道事情紧急,驴车赶得飞快。到了县城,张小小搭上了去府城的第一班马车,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夏明轩封了她的铺子,用的是“税有问题”这个借口。这说明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是好事——说明他背后的人虽然势力大,但还没大到能在府城一手遮天。只要她能把税的问题说清楚,铺子就能解封。
但夏明轩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次封铺子,是逼她出面。她去了,他就会提出条件——那页纸。
马车颠簸,张小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到了府城,已经是晌午。
她直奔东大街。远远就看到“张记”的招牌还挂着,但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知府衙门的红印。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周姐站在铺子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看到张小小,她快步迎上来,声音发颤:“东家,您可来了。”
“叶回呢?”张小小问。
“在后面的屋子里。他不肯出来,也不肯吃饭。”周姐压低声音,“东家,小叶昨天差点跟衙门的人打起来。我好不容易拦住,但他气得不行,我怕他想不开。”
张小小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铺子后面。
那间小屋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没有人应。她推开门,叶回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很难看,像一块铁,又冷又硬。
“叶回。”张小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叶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握着刀的手松了一些。
“把刀放下。”张小小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叶回沉默了片刻,将猎刀放在炕上。
“是我没看好铺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他们来的时候,我……”
“不怪你。”张小小打断他,“他们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跟你有关的事,就跟我有关系。”叶回的语气很硬,但张小小听出了里面的自责。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酸。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她——他在乎。
“叶回,你听我说。”她道,“他们封铺子,是因为找不到那页纸,想逼我出面。我来了,他们就会来找我谈条件。铺子的事,我能解决。你不要冲动,不要跟他们起冲突。答应我。”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去找苏少东家,打听一下这事的来龙去脉。”张小小道,“然后去找夏明轩。他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但他拿不到。”
叶回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把东西给他?”
“不给。”张小小道,“但他不知道我给不给。这就是我的筹码。”
下午,张小小去了苏记绸缎庄。
苏文瀚正在铺子里忙,看到她来了,脸色微微一变,将她请到后院厢房,关上门。
“张娘子,你铺子的事我听说了。”他没有寒暄,直接道,“是夏明轩动的手。他以‘税目不清’为由,让人封了你的铺子。”
“我知道。”张小小道,“苏少东家,我想问您,这件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苏文瀚沉吟了片刻,道:“税的事,只要账目清楚,就能说清楚。但你得罪的不是夏明轩,是他背后的人。那个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个人是谁?”张小小问。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复杂。
“张娘子,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苏文瀚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名字,推到她面前。
张小小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三个字。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就是那页纸上写的名字。顾远山没有告诉她,苏文瀚却说了。
“这个人,是漕帮在省城的靠山。”苏文瀚的声音压得很低,“漕帮倒了,但他还在。他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知府衙门里的人,有一半跟他有交情。夏明轩帮他做事,是想往上爬。”
张小小将那张纸推回去,苏文瀚拿起来,放在油灯上烧了。
“张娘子,我劝你一句——那人手里有什么东西,赶紧交出去。保命要紧。”
“交出去,他会不会灭口?”
苏文瀚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张小小知道了答案。
从苏记绸缎庄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夏明轩不在,门房说他出去了,明天才回来。张小小留下口信,说明天来见他。
夜里,她回到客栈,叶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很沉。
“怎么样?”他问。
张小小将苏文瀚的话说了一遍。叶回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势力很大。”
“是。”
“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小从怀里掏出那页纸,展开。昏黄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名字——陈怀远。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苏文瀚说,这个人,是漕帮在省城的靠山。
“这东西,是我的护身符。”她将那页纸重新折好,贴身放着,“只要它在,夏明轩就不敢动我。因为他不知道我有没有把东西交给别人。如果我出了事,这东西就会送到省城、送到京城。他赌不起。”
叶回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张小小苦笑:“被逼的。”
一夜无话。
正月初十,张小小去了知府衙门。
夏明轩在。他穿着一身官服,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文书。看到张小小进来,他放下笔,对旁边的差役挥了挥手。
“出去。”
差役出去了,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坐。”夏明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小小没有坐,站在公案前,看着他。
“夏明轩,我的铺子,是你封的?”
夏明轩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税目不清,按规矩办事。”
“我的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顾老先生算的,不会错。”张小小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夏明轩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小小,我给了你机会。你把那页纸给我,铺子明天就能开门。你不给我,铺子就封着。你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租金要付,货款要结,伙计的工钱要发。你撑不住的。”
张小小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夏明轩。那个温文尔雅、说话都怕吓到人的夏明轩,已经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夏明轩,你知道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夏明轩的眉头微微一动。
“写的是一个名字。”张小小道,“陈怀远。漕帮在省城的靠山。”
夏明轩的脸色变了。
“你在帮他做事,对吧?他答应你,只要拿到那页纸,就提拔你。”张小小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拿到那页纸之后,会怎么对你?”
夏明轩没有说话。
“他会灭口。”张小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那页纸上写着他的名字,是他最大的把柄。他怎么可能让你活着?”
夏明轩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小小道,“夏明轩,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走错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夏明轩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张小小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走出知府衙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往铺子的方向走。
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小小!”
她回头。夏明轩站在衙门门口,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眼神不一样了。
“铺子的事,我会处理。”他的声音很低,“封条今天就能撕。”
张小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夏明轩,你帮陈怀远做事,他不会放过你。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傍晚,周姐跑来客栈,兴奋得满脸通红:“东家!铺子的封条撕了!衙门的人说税目查清楚了,没问题!”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叶回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跟夏明轩说什么了?”
“跟他说了实话。”张小小道,“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张小小道,“但他暂时不会动我们了。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那页纸。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那页纸交出去。”张小小看着他,“只要那页纸在我手里,他就不敢动我。”
叶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页纸,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小想了想,道:“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月十二,张小小带着叶回回了青石镇。
府城那边的铺子重新开张了,周姐一个人能撑住。叶回本来要留在府城,但张小小不放心他一个人,让他先回来。
“等过了正月再说。”她道。
叶回没有反对。
回到青石镇,赵婶看到他们平安回来,眼泪都掉下来了。顺子帮着搬东西,阿旺在作坊里忙活。一切如常,但张小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看到她回来,放下书。
“张娘子,那页纸……”
“还在。”张小小在他旁边坐下,“顾老先生,那个人叫陈怀远。”
顾远山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我知道。”
“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顾远山的声音很低,“他来府城巡查漕帮的生意,我在堂口远远看过一眼。那个人,不是善茬。”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他暂时不会动我们。但他迟早会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小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想了很久。
“等。”她道,“等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