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你可知道,剑阁一关,不仅关乎汉中得失,更是我大晋军民心中的‘铁壁’象征!”
司马懿语速很慢,但声音掷地有声。
“未战而弃关墙,哪怕只是一段,消息传出,军心何存?民心何附?陈远正愁没有突破口,你倒要亲手送他一个?”
“父皇!”
司马昭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象征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住炮弹!陈远的炮火远超我们预估,他的技术迭代速度也比想象中快!死守残垣,才是真正的消耗精锐,葬送士气!儿臣之策,看似退让,实则是将战场引入对我们更有利的关内复杂环境,扬长避短!”
“你的‘飞猿’部队上次偷袭得手,已属侥幸。陈远和张辽不是傻子,岂会没有防备?再次奇袭,成功率有几成?若失败,这支精锐葬送,又当如何?”
司马懿声音嘶哑,却步步紧逼,“更何况,主动放弃关墙,即便只是部分,也等于向天下承认我‘铁壁’被破!届时,汉中各地守军,那些刚刚压服不久的蜀地降将,会怎么想?会不会望风而降?”
“战机稍纵即逝!父皇,当断不断!”
司马昭握紧了细杆,指节发白。
“陈远倾尽全力轰击剑阁,其他防线压力必然减轻。我们应利用这一点,在剑阁拖住他,消耗他,同时加强其他方向攻势,牵制开元东路赵云军!拘泥于一关一地的得失,才是真正的危局!”
“够了!”司马懿猛地一拍扶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瞬间死寂。
他盯着司马昭,眼中翻涌着深沉难测的光芒。
有审视,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被年轻锐气刺痛的老迈。
“朕知道你想什么,昭儿。你想用这场战争,验证你的战术,树立你的威信。你想证明,你的术胜过为父的势。”
司马懿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
“但治国用兵,非止于沙盘推演。人心、名分、大势,有时比刀枪火炮更难把握。剑阁,不能主动弃守,至少,不能以你这种方式弃守。”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那道裂痕,沉默良久。
“西段关墙,加派死士,用你工坊最新的‘速凝灰浆’和钢架,不惜代价,抢修加固。所有守军,后退一步者,斩。朕,就在这剑阁,与陈远决一死战。”
他看向司马昭,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你的‘飞猿’奇袭之策……可另选目标,比如其后勤节点或次要炮兵阵地,以袭扰为主,不得冒险强攻其核心炮阵。其他方向牵制之事,朕自有考量。”
司马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不甘。
“儿臣……遵旨。”
父子二人,站在象征着晋国最坚固防线的沙盘前。
一个要坚守“铁壁”的象征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一个则想灵活地将“铁壁”化为吞噬敌人的泥潭。
理念的冲突,在外部强敌的压迫下,悄然滋生。
……
剑阁关前,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关墙上的晋军守卒刚来得及将烧滚的金汁抬上垛口,将擂石堆到女墙边时——
轰!!!
比之前更为狂暴的炮火,再次撕裂了天空!
这一次,落点几乎全部集中在剑阁西段那已显残破的关墙!
烟柱混合着砖石粉尘冲天而起,仿佛整段山崖都在痛苦呻吟。
炮击尚未完全停歇,关下弥漫的硝烟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开元的儿郎们——破关在此一举!随我上!!!”
张辽身披重铠,亲自立于阵前,手中长刀指向那烟尘最浓处。
他身后,是三千早已挑选好的敢死之士。
这些人并非新兵,多是历经邺城、上党血战的老卒。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们没穿厚重的铁甲,只在要害处覆了皮甲,为的是轻便。
每人肩头扛着特制的加长云梯,云梯顶端包着浸湿的厚牛皮和铁钩。
腰间挂着短斧、火油罐,背上除了盾牌,还有一杆已经装填好的短火铳。
“第一队!上!”张辽嘶吼。
“杀!!!”
五百敢死队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出掩体,扑向关墙。
他们散得很开,奔跑路线毫无规律,但目标明确——就是那段看似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
关墙上,晋军的反击几乎同时爆发。
箭矢如雨落下,但更致命的是从那形如蜂巢的暗堡中喷吐出的金属风暴——“暴雨铳”!
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点射,而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爆响!
无数铅子组成一片死亡的铁幕,居高临下,覆盖了敢死队冲锋的路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浑身爆开血雾,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后续的人瞳孔收缩,却脚步不停,嘶吼着踏过同袍尚且温热的尸体,继续前冲!
他们拼命挥舞盾牌,但盾面瞬间就被打得如同蜂窝,碎裂开来。
伤亡急剧增加,冲锋道路上顷刻间躺满了尸体。
但敢死队终究冲过了最危险的开阔地,逼近了关墙根下!
“架梯!”
还活着的两百多人奋力将云梯竖起,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
数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
“上!”
幸存的敢死队员口衔利刃,开始疯狂向上攀爬!
他们知道,留在墙根下只有等死,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关墙上,守军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滚木擂石轰然砸下,金汁冒着恶臭的热气泼洒!
“啊——!”惨叫声不绝于耳。
被巨石砸中者筋断骨折,摔下云梯。
被金汁泼中者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坠落。
但开元敢死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有人顶着盾牌硬抗砸击,手脚并用向上窜。
有人被金汁烫伤了半边身子,却红着眼,用最后的力气将火油罐扔上垛口,点燃一片混乱。
张辽在下方看得双目赤红,猛地一挥刀。
“第二队!第三队!压上去!弓弩手,全力压制两侧敌楼!火炮,给我轰击那些喷铳的暗堡!”
更多的敢死队和步兵开始冲锋,试图扩大突破口。
关墙上的“暴雨铳”再次嘶吼,交叉火力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生命。
战场瞬间白热化,每寸城墙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