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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尔丹走出大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几朵乌云正从天边压过来,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长生天,”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让我度过这个冬天,我一定能东山再起。”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噶尔丹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袍,转身走回了帐中。
南下翁金河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浑浊的水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更深沉的淤泥。
准噶尔大军疲惫不堪,牛羊甚少。
噶尔丹下令,每人每天只吃一顿饭。
大军在台库勒休整了两日,勉强筹集了五日的干粮——说是干粮,不过是把最后几头病弱的牛羊宰杀了,肉晒成干,每人分了巴掌大的几块,再加上一些从地里挖出来的野菜根,捣碎了掺在一起,捏成团子,用火烤干。
这些东西别说吃饱,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口粮了。
如果翁金河再抢不到粮食,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第三日清晨,大军开拔。
五千余人,拖拖拉拉地排成一条长龙,沿着鄂尔浑河向南行进。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足有四五里。
不是不想走紧凑些,而是战马实在太弱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些士兵甚至只能步行——他们的马已经倒毙在半路上了。
噶尔丹骑在他那匹曾经神骏无比的枣红马上,如今这匹马也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再也没有了往日风驰电掣的风采。
虽说是夏天,马有草吃,但草根都被人吃了。
因此马,想吃点好的,也是困难。
噶尔丹望着前方漫漫黄沙,心中盘算着路程:按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达翁金河。五天的口粮,他们只有三天的存粮。也就是说,最后两天,必须饿着肚子赶路。
但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抢不到粮,且不说人会饿死,只怕会有兵变。
在草原上,一旦发生兵变,难以掌控。
虽说噶尔丹数十年一统蒙古,除了策妄阿拉布坦外,没有第二个人敢背叛他的,但如此困境,也确实第一次出现。
队伍行进了两天,矛盾就开始浮出水面了。
最先发难的是丹津鄂木布的部下。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干涸的河床旁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把马拴好,人靠着行李坐下来歇脚罢了。
没有帐篷——绝大多数帐篷都在昭莫多之战中丢失了,剩下的几顶破帐篷只能留给伤兵和几个首领使用。
普通士兵只能露天席地,裹着身上那件单薄的皮袍,瑟缩在暮色渐浓的寒风里。
营地分成两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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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是噶尔丹本部的驻地,约有三千余人,占据了河床下游唯一一处有水渗出的小水坑——说是水坑,不过是一汪浑浊的泥汤,但在这片干旱的戈壁上,已经是难得的宝藏了。
西边是丹津鄂木布的驻地,约有一千五百余人,驻扎在河床上游的一片乱石滩上,地势较高,风更大,也更冷。
两个营地之间,隔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
这一里地,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距离,更是人心的距离。
噶尔丹本部的士兵们正围着那汪水坑,小心翼翼地用水囊打水。
每人只能分到小半囊,只够润润喉咙,连洗脸都不敢想。
但即便如此,也比丹津鄂木布的部下强——他们那边连一滴水都没有,只能干巴巴地嚼着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团子,噎得直翻白眼。
矛盾,就是从这口水开始的。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戈壁上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寒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试着用仅有的几根枯枝生火,但风太大,火柴怎么也点不着。
就在这时,丹津鄂木布手下的一名千夫长——名叫巴图尔,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横肉,一只眼睛在早年的战斗中受过伤,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总是半睁半闭,透着一股凶狠——带着十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噶尔丹本部的营地。
他们手里提着空水囊,腰间别着弯刀,步伐散漫,眼神却四处逡巡,像一群饿狼在寻找猎物。
“喂,那边的,”巴图尔冲着看守水坑的几个士兵喊道,“我们那边没水了,借点水用用。”
看守水坑的是噶尔丹本部的五个士兵,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马夫,名叫桑格,在噶尔丹军中干了十几年,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巴图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心中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巴图尔这小子嚣张跋扈,又是一员猛将。
如果不是丹津鄂木布帐下的虎将,怕是自己也不认识。
可是,自己认得他,知道这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好惹。
“巴图尔,”桑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不是我们不借,实在是水太少了。您也看到了,就这么一小坑水,咱们自己人都不够喝。要不您去别处找找?”
“别处?”巴图尔冷笑一声,“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个水坑,你让我去哪儿找?”
“这……卑职也是奉命行事。大汗有令,水源优先供应本部……”
“少拿大汗压我!”
巴图尔猛地打断他,那只耷拉着的眼睛竟然睁开了,露出一颗浑浊发黄的眼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瘆人,“你们本部的人是人,我们北边的人就不是人了?凭什么你们能喝水,我们就得干瞪眼?”
桑格被他的气势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挡在水坑前面,不肯让开:“巴图尔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水太少……”
“少废话!”巴图尔懒得再跟他啰嗦,一挥手,“兄弟们,打水!”
他身后的十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推开桑格和其他几个士兵,冲到水坑边,把水囊往水里一扎,咕嘟咕嘟地灌了起来。
“你们——”桑格急了,扑上去想要阻拦,却被巴图尔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怎么?想动手?”巴图尔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