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华没有反对段成福的做法。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段成福去闹,去吸引火力,去和学校、和那些霸凌者的家庭撕咬。
总好过让那些证据烂在她这个懦弱的母亲手里。
她还是那个躲在后面的人,只不过这次,躲在的是“为女伸冤”的悲情父亲身后。
她坐在镜头前,扮演一个悲痛到失语的母亲,内心一片麻木的空白。
直到池卓的出现,直到那些冰冷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被揭开,她麻木的神经才被狠狠刺痛。
原来,女儿最后听到的,是自己那一声声无能的求救。
“小怡,救救我,小怡,小怡,怎么办?”
当时她被段成福锁在屋里殴打,逼问证据,逼她打电话叫女儿回来“卖钱”。
她熬不住痛楚和恐惧,在段成福的逼迫下,对着电话喊出了那句话。
她当时满脑子只有自己的疼痛和害怕,像溺水的人胡乱抓挠,根本没去想,电话那头的女儿,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上。
现在她明白了。
小怡听到了。
听到了她的无能,她的拖累,她永无止境的“需要被拯救”。
所以小怡累了,不想再当这个家里唯一的大人了。
小怡松开了手。
小怡要去另外一个世界自己生活了,不带着妈妈了。
这个认知比段成福多年的殴打更让张月华痛。
痛到灵魂都在颤抖。
张月华嗫嚅着,嘴唇颤抖,对着屏幕那端的池卓,说出了连麦以来的第一句话:
“池卓,大师……谢谢您,替我女儿……伸张冤屈。”
她没有辩解“我也是受害者”,没有哭诉“我不知道会这样”,任何辩白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错就是错,懦弱就是原罪。
是她这个母亲的失败,叠加了命运的残酷,最终导向了女儿的陨落。
这件事终究有了着落。
张月华混沌地想,或许是小怡在天有灵,让段成福连麦到了真正的大师,拆穿了这场可笑的骗局。
等……
等一切都结束,所有人都受到惩罚,她也去找小怡。
这个世界,她本就没什么留恋,是小怡愿意带着她这个愚笨的妈妈。
小怡,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
不知道怎么的,张月华已经一周都掉不下眼泪都眼里,居然涌出来温热的液体来。
眼皮也凉凉的,像是被什么摸了一下。
池卓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进她死水般悔恨的灵魂深处。
然后,池卓的视线似乎微微偏移,落在了张月华身旁的某个空处。
语气平静无波,开始叙说:
“三高高一七班,王梓涵,父亲王振东,经营建材公司,李娜,母亲李艳是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副科长……”
她一个个点名,不只是那些直接动手欺凌的女生,还有背后煽风点火、散布谣言、冷眼旁观甚至趁机羞辱的男生女生。
她提及他们的家庭背景,他们曾经对段怡做过的具体事情——
不仅仅是殴打和勒索,还有精神上的摧残,人格上的践踏。
“七班那个戴眼镜的卷毛男生,叫陈浩。他向段怡表白被拒后,在兄弟群里说段怡‘装清高’,‘穷酸样还挑三拣四’,暗示喜欢他的女生‘给段怡点颜色看看’。”
听着段怡在镜头那边无声的指控,池卓沉闷复述着。
“班主任李春芳,在段怡第一次报告被索要钱财时,答复‘同学之间开玩笑别当真’,在段怡被围堵在厕所扇耳光后,批评段怡‘为什么总是你惹事’;年级主任刘建国,收到过匿名举报信,未做任何调查,以‘无实名举报,可能是学生恶作剧’为由搁置;……”
“逸夫楼五楼厕所及附近走廊监控,并非‘恰好损坏’,而是后勤处以‘检修线路’为由关闭了该区域部分摄像头电源,事后出具虚假维修记录。”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已经沸腾的舆论之海,激起千层浪。
直播间人数疯涨,录屏片段以惊人的速度在各个社交平台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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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平三高#
#池卓直播#等词条迅速攀上热搜榜前列。
人们震惊于霸凌的恶劣与系统的包庇,更震骇于亲生父亲的禽兽行径。
之前那些为段成福“父爱”感动、为他刷礼物、帮他出主意讨公道的人,此刻感到无比恶心和愤怒。
之前怀疑过段成福动机的人,则感到一种被验证的悲哀。
张月华静静地听着,池卓每说出一个名字,每揭露一桩罪行,她心里那潭死水就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大哭,没有嘶喊,只是眼泪无声地流得更急。
她颤抖着手,从桌上那堆杂物里摸索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壳纸。
池卓说一个,她就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下一个,用力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王梓涵、李娜、孙婷、赵明磊、陈浩……
还有那些她没记住具体名字,但池卓提到了班级和特征的学生,她也努力记下关键词。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喃喃低语:小怡,你听,池大师在帮你说话,在帮你讨公道呢。
那些害过你的人,那些包庇坏人的人,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人,池大师都把他们点出来了……
妈妈没用,妈妈笨,妈妈记性也不好,但妈妈帮你记下来,都记下来……
一个都不忘……
段怡确实就在张月华身边。
她的魂影就挨着母亲,看着母亲笨拙而无比认真地记录,看着泪水一滴滴砸在烟壳纸上,晕开了那些歪斜的字迹。
她心里酸涩胀痛得厉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和温暖。
段怡想,她原谅母亲了。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很笨,懦弱,没主见,总是需要人推着走。
但母亲也是真的爱她,用她所能理解的方式爱她。
挨打时扑过来护住她的怀抱是温暖的,省下一点点肉偷偷塞进她碗里时那愧疚又期盼的眼神,也是温暖的。
“妈,别哭了。”
段怡轻声说,尽管知道母亲听不见,“我不怪你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