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段怡返校。
右腿的石膏让她走得很慢,从公交站到校门的五百米,她走了十五分钟。
有同学看她,目光各异,好奇、同情、幸灾乐祸。
段怡目不斜视。
课间操的时候,她因为腿伤留在教室。
英语老师让她帮忙批改听写本,她坐在讲台边,红笔在本子上划下一个又一个对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字帖里拓下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如果忽略她额头上还未消退的淤青,嘴角结痂的伤口,还有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中午,段怡去厕所。
“哟,瘸子也能走路啊?”
“听说昨天她爸来学校了,被保安赶出去了,真丢人。”
“活该,谁让她装清高。”
“就是,还敢反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段怡闭上眼睛。
腿很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出了厕所,在洗手台,她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就在这时,她的诺基亚响了。
老旧的铃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心慌。
知道她这个电话的,只有她的亲人和信任的朋友。
号码是她妈的,但是接通后,传来的却是段成福的声音。
“小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这周末请假回家。”
段怡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事?”
“好事。”段成福压低声音,“有个‘大客户’,看到你的照片了,特别满意。给的钱很多,足够你转去好学校。甚至能‘收拾’那些霸凌你的人。”
照片。
段怡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去。”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段成福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肯?”
“不肯。”
“不肯?”段成福的音量陡然提高,“你他妈再说一遍?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在城里读几天书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你生是我段家的人,死是我段家的鬼!这事由不得你!”
“再不肯我就把你妈用最便宜的价钱抵出去!你是不是不管你妈死活了?”
段怡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段成福冷笑,“刘哥说了,你妈虽然年纪大了,但长得还行,去那些黑作坊接客,一次两百,接个一年半载,债也能还上……”
“段成福!”
“怎么样?回不回来?”段成福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紧接着,听筒里背景音变得嘈杂,传来母亲张月华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和求救,混杂着拉扯和沉闷的击打声。
“小怡!救救我!小怡!小怡啊!怎么办?你爸他又发疯了,他锁着门……啊!别打了!求求你!小怡——!”
妈妈在喊她。
一直,一直,在喊她。
那一刻,段怡清晰地听到脑海里某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本该是穿着干净校服,烦恼着功课和心事的年纪。
可她呢?
她要像个大人一样,拼命学习指望考出去,偷偷攒下每一分零花钱和生活费,计算着如何带母亲逃离那个地狱般的家,默默忍受校园里无休止的恶意和欺凌,在每一个深夜睁着眼睛,思考着渺茫无光的未来。
未来还有那么长,长得让人窒息,长得让人绝望。
还有整整三年,她才成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还要在这泥沼里挣扎多久?
妈妈还要忍受多久?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电话那头的喧嚣,母亲的哭喊,父亲的咒骂,讨债的威胁……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扭曲,逐渐远去。
她什么都不想听了。
她真的好累,只想休息。
永远地休息。
厕所里的霸凌者们嘻嘻哈哈地走出来,一个个眼里闪着愚蠢的光芒。
自信,狂妄,而又,天真。
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
她们看到段怡苍白的脸和古怪的神情,有些发怵。
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嘲讽段怡使用老年机。
那些话语,此刻对段怡来说已经无关痛痒。
因为此刻她的诺基亚里,段成福的声音简直可憎。
“……你有种一辈子别回来!你这周不回来,我就算在你妈头上!你晚回一天,我就让她多‘卖’一次!晚回两天就两次!老子说到做到!到时候把她的照片也一并卖出去!段怡,你是不是觉得家里有个出来卖的妈特别光荣啊?啊?!老子让你也出名!”
母亲的哭求声夹杂其中,像钝刀子割着段怡早已麻木的心。
“小怡,救救我,小怡,小怡,怎么办?”
段怡没有挂电话,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额头的淤青,嘴角的伤口,眼睛里的血丝,还有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的一旁的霸凌几人组也都愣住了,下意识停住了打闹和说笑。
眼前的段怡让她们有些发怵。
那笑容,那眼神,都不对劲。
段怡转过身,无视了面前那几个脸色惊疑不定的霸凌者,拄着拐杖,拖着沉重石膏包裹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外面走廊。
听筒里,段成福的咒骂还在继续,母亲的哭泣渐渐微弱下去。
风吹过,声音都变得模糊。
楼下的景象映入眼帘。
水泥砌成的花坛,边缘锋利,里面栽着半死不活的冬青。
水泥地坚硬,灰白。
也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松开了手。
诺基亚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听筒里似乎还传来段成福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母亲模糊的哭喊。
“砰——!”
一声远比手机坠落沉重闷实千百倍的巨响,猛然砸在教学楼下的水泥地上,沉闷,短促,惊心。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楼下骤然爆发出惊恐至极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啊——!!!”
“有人跳楼了!!!”
“快!快叫老师!叫救护车!!!”
原本在洗手台打闹照镜子嘲讽段怡的几人,都跑到了走廊,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水泥地上,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瘫在那里,身下深色的液体正迅速洇开,染红灰白的地面。
那抹红色刺目得让她们眼睛生疼。
周围已经迅速聚集了一圈人,远远地看着,指着,惊呼着,恐惧着。
段怡她……
她怎么会……
她怎么能……
她们今天……没打算这样的。
她们今天没拿烟头烫她,没推她,甚至没怎么动手……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不是她们做的!
不关她们的事!
可是,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这么慌?
为什么手脚冰凉,抖得停不下来?
还有那部屏幕碎裂的诺基亚,它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通话?
谁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她们的脑子,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