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脸上重新堆砌起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愤怒,甚至带着被冤枉的悲愤:
“大师,您……您什么意思?您也收了他们的钱,要来污蔑我吗?”
“我知道,网上有些人乱嚼舌根,说我炒作,说我利用女儿……我承认,我开直播是想要热度,想要大家关注我女儿的事,给学校和那些人施压!但我的一片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啊!”
他拍着胸口,声音拔高,“是,我最后跟小怡通电话时,是说了气话,我说‘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家’!可我那是气话啊!哪个当爹的看到自己女儿被欺负成那样,不想着报仇,反而说要死要活,能不生气?我是恨铁不成钢!我是想激她,想让她坚强点!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啊!我怎么可能是逼死她的人呢?”
段成福越说越“激动”,涕泪横流,这次倒是逼出了几滴真实的眼泪。
被吓出来的。
“我也后悔啊!肠子都悔青了!我当时不该那样说,我当时要是好好劝劝她,抱住她……可是段怡当时说的话也让我心寒啊!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说去死呢?她得活着啊!活着才有希望啊!”
他捶胸顿足,表演得情真意切。
一时间,直播间里又有些观众动摇了。
“唉,听起来当爹的也是着急上火,口不择言了……”
“孩子用死来威胁父母,当父母的确实容易崩溃说重话,这也不能全怪他吧?”
“霸凌肯定是主因啊,感觉主播是不是被带节奏了?”
“对啊,罪魁祸首应该是那些霸凌者和不负责任的学校!”
池卓看着段成福的表演,唇角的冷笑加深。
“段成福,”
“你真当没人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勾当吗?还是说,你觉得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能一直保着你?”
“都有罪。所有参与其中,推波助澜,视而不见,甚至以此牟利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段怡被霸凌是真的。
段成福在直播间声泪俱下描述的烟头烫伤、殴打辱骂、被老师敷衍,都是真的。
学校医务室的记录显示,段怡因“意外受伤”就诊七次,其中三次有轻微烫伤痕迹,两次软组织挫伤,一次右臂淤青。
班主任的谈话记录里,段怡的名字出现了四次,多是“与同学发生矛盾”“性格孤僻不合群”“建议心理辅导”。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段怡在学校里过着地狱般的日子。
段怡聪明、漂亮、学习成绩优异,也是真的。
她的成绩单上,语文和英语常年保持年级前五。
她的作文被贴在学校的优秀作品栏里,字迹工整娟秀,内容却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克制。
“这个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但总有人在谎言里寻找真相。”
她在最后一篇作文里这样写道。
语文老师批注:“思想深刻,但过于悲观。建议多与同学交流,感受青春的美好。”
什么是假的呢?
父爱是假的。
家庭温暖是假的。
最后一通电话里,段成福所描述的“劝导”,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而段成福口中那个“强暴了段怡、导致她最终崩溃”的元凶,更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坐在镜头前,扮演着痛失爱女的可怜父亲。
*
段成福从段怡小学毕业后,就染上了赌瘾。
起初只是麻将馆里的小打小闹,后来是地下六合彩,再后来是网络赌博。
短短三年,家底败光,倒欠外债数不清。
他们家的房子卖了后,租的地方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城郊的两室一厅,到老旧小区的单间,最后落脚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墙皮剥落,水管漏水,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段怡的书桌对着的窗户,看出去是另一户人家斑驳的墙壁,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咳嗽声。
段怡的母亲张月华,从一开始还会和丈夫激烈争吵,摔东西,哭喊着要带孩子离开。
到后面要求离婚,再被冗长的离婚流程、冷静期内一遍又一遍的殴打磨掉了所有勇气。
“你敢离,我就去你妈家闹,去你弟单位闹。”
段成福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段怡那贱丫头,跟你一样,都是赔钱货。”
张月华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段成福松开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冷静下来了吗?”他笑着问。
张月华瘫坐在地上,捂着脸。
她“冷静”下来,不再提离婚。
只是变得寡言。
段怡身上的伤痕,张月华身上也有。
夏天不穿短袖的,从来不止是女儿。
逃不掉。
*
张月华勉强打零工维持着女儿的学业。
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的大排档洗碗。
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挣三千多,留一千五给段怡做生活费,剩下的交房租、水电,还要被段成福搜刮走大半。
好在女儿自己也争气。
“妈,这次月考我第三。”段怡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母亲手心,“学校说有奖学金,一等三千。我算过了,加上暑假打工,下学期学费就够了。”
昏暗的灯光下,张月华看着女儿消瘦的脸颊,眼眶发热:“别太累,妈还能干。”
“我知道。”
段怡笑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疲惫,“但你腰不好,医生说了不能久坐。等我考上大学,学校有贫困生补助,还有助学贷款。我查过了,外地有些城市生活费低,我可以带你去。”
“离开这里。”她轻声说,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狭窄的天空,“我们两个,离开这里。”
多打几份零工的是张月华。
知道女儿被霸凌劝说离开这个学校的也是张月华。
“转学吧,小怡。”
某天张月华看见女儿手臂上新鲜的淤青,声音都在发抖,“妈找人问了,七中可以接收,就是要借读费。”
“多少钱?”
“八千。”
段怡沉默了很久。
八千,是她母亲近三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
“再等等。”她说,“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