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的目光落在屏幕中的男人脸上。

    段成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他强撑着，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摆出最沉痛的表情，甚至刻意让眼圈红了红。

    这招他在牌桌上骗人时练过很多次，对着镜子调整过角度，知道怎样最能博取同情。

    “池大师！我们夫妻俩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麻烦您，求求您，帮我们算算！我那可怜的女儿段怡，她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啊，她到底是被哪个天杀的逼得跳了楼？学校里头那些小畜生，还有那些不负责任的老师领导，他们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啊！我们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啊！”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尾音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大哭。

    说话间，他还侧过头，用手背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将“悲痛欲绝的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月华就坐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一张旧塑料凳上，低着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像一尊失去色彩的泥塑，只有偶尔轻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一丝活气。

    从连麦开始，她没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怎么抬头看镜头。

    池卓却勾起唇角，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眼角眉梢透出的寒意更甚。

    她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你女儿，”她顿了顿，目光锁死段成福闪烁的眼睛，“不是被你逼死的吗？”

    段成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精心伪装的悲痛僵硬地挂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她跳楼前，你不是嘴里喊着，‘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家’吗？”

    “不是你硬生生给她逼向了绝路吗？”

    池卓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

    “什么意思”

    “卧槽，我就知道有反转！”

    “卧槽！我就知道有反转！这爹看着就不对劲！”

    “对啊！谁家女儿死了，爹妈天天开直播，反复讲女儿被强暴的细节，还总暗示要大家刷礼物“支持”他们讨公道？”

    “楼上眼熟ID！你是不是在段怡爸直播间刷过“火箭”那个？”

    “嘿嘿，是我，我刷礼物留言让他们来找池卓连麦的，没想到真连上了！我就觉得这对父母有问题！”

    “我也是！我私信过他们，说池卓算得准，可以去问问。这当爹的，直播时眼神飘忽，提到女儿具体事情就含糊，说到学校领导和霸凌者家庭背景倒是门儿清，根本不像纯粹伤心！”

    “我是本地人，早就想说了！段怡她爹段成福，在我们这片儿出名了，烂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段怡小时候多乖一女孩，见人就低头匆匆走，就是被她爹吓得！她死了她爹倒成慈父了？呸！”

    “细思极恐……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前那些“为女发声”……”

    弹幕疯狂滚动，质疑、愤怒、恍然、催促……

    各种情绪交织。

    而池卓那双寒芒毕露的眼睛，让段成福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身上很凉。

    心里更凉。

    他不信鬼神，从来不信。

    牌桌赌场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最后揭开无非是信息差、心理学和熟练的演技。

    所以，当他在自己开的、为女儿“发声”、找寻“凶手”的直播间里卖惨圈钱时，他一点不心虚。

    他就是一个“爱女如命”、“痛失珍宝”的好父亲，至于那些眼泪和控诉里有几分真？

    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对于弹幕里拱火、刷礼物让他来这个“很神”的算命直播间连麦的人，他最初是不屑的。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流量，是热度。

    就算这个叫池卓的真的有点门道，背后可能有团队搜集信息，但她能比警方还厉害？

    能查到那些早就被掩盖、被协商、被利益捆绑的“真相”？

    更何况，他现在直播挣钱，这钱名义上可是为了给女儿“讨公道”，是“正义”的。

    那些躲在幕后、怕事情闹大的人，说不定还得暗中推他一把，让他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才好谈条件呢。

    没看见他这事儿在网上一直没被彻底压下去吗？

    三高出过那么多事，跳楼的也不止段怡一个，为什么偏偏他女儿的事能掀起风浪？

    是段怡特别漂亮吗？

    或许有点，但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货”。

    有段怡那死丫头偷偷录下的、那些霸凌者嚣张跋扈的视频，人脸清晰，言语恶毒，甚至牵扯到一些家庭背景。

    这些东西，他捏在手里，一点点放风。

    就像钓鱼。

    吊着所有人的胃口，也吊着那些害怕的人的胆。

    这些念头在段成福脑子里飞快闪过，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反而镇定了一些。

    会有人保他的，一定会的。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让一个烂赌鬼拖下水？

    玉石岂会和瓦砾相碰？

    他开直播圈钱，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他们转移焦点、控制局面。

    剩下的，不过是博弈和价码。

    可是，这个池卓……她为什么敢这么说？她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