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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一月十五日。
艾拉到欧洲已经两周了。
安德烈在罗马的办公室位于最繁华的地段,西班牙广场旁边,一栋十九世纪的老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窗框刷成白色,阳台上种着花,冬天开得少,但有几盆绿的。翻新过,里面是现代化的装修,玻璃隔断,不锈钢扶手,感应灯。落地窗外能看见西班牙广场,游客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来爬去。
她坐在那张真皮椅子上。
椅子是安德烈的,皮面有点旧,但坐着很舒服。面前堆着半米高的文件,一摞一摞的,有红色封皮的,有蓝色封皮的,有白色封皮的。
过去一年,欧洲所有投资项目的分析报告。
安德烈签过字的文件上,他的签名龙飞凤舞,像医生开的处方,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艾拉翻了翻,大部分他可能根本没看,页脚有折痕,翻都没翻开的痕迹。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衬衫白得发亮,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喷得刚刚好,一根都不乱。
他是安德烈的首席财务官,叫马可·费拉里,在斯特林家族干了十五年。
“艾拉小姐,”他说,殷语带意大利口音,但不重,“这些报告都是按月提交的,每一份都经过我们团队审核。安德烈先生一般只看总结页,就是每份报告最前面的那两页......”
“我知道。”艾拉头也不抬,继续翻,“他什么都不看。”
费拉里愣了一下,没说话。
艾拉翻开第三份报告。是关于一个卢森堡基金的季度分析。基金规模十二亿欧元,投资方向是欧洲新能源。报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数据、图表、趋势分析。最后有一行小字,在页码旁边,用红笔标注的:
“基金管理人涉嫌关联交易,建议进一步调查。”
她抬起头。
“这个基金,后来查了吗?”
费拉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个……”他顿了一下,“当时安德烈先生说不用查。基金管理人是他在轮敦认识的朋友。”
艾拉看着他,没说话。
费拉里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掏手帕,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那儿。
“那个朋友,”艾拉说,“叫什么?”
“呃……布莱尔·温斯洛普。殷国上议院议员的儿子。他跟安德烈先生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高尔夫。”
艾拉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费拉里先生。”
“在。”
“以后,我让你查的,你就查。我没让你查的,你也要查。明白吗?”
费拉里咽了口唾沫。
“明白。”
一个月下来,艾拉翻了三百多份报告。
发现了七处可疑的交易,三个明显有问题的基金,两个长期亏损但还在往里投钱的项目。其中一个基金,五年亏了四亿,安德烈年年往里头打钱。她查了一下,基金管理人是他前妻的弟弟。
她能处理的,自己处理了。发邮件,打电话,约谈基金管理人,撤资,止损,换团队。
不能处理的,写成报告,发回纽约。
老亨利的办公室每周都收到她的汇报。
第一周,助理回了一个字:“收。”
第二周,助理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周,助理回了一句话:“斯特林先生问,你怎么发现的?”
艾拉回:“看报告。”
第四周,老亨利亲自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多。艾拉还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弗吉尼亚的号码。
“爸。”
“艾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呼吸声,有点重。
“你哥管了五年,什么都没看出来。”
艾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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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月,看出了七个问题。”
艾拉还是没说话。
“安德烈的投票权,”老亨利说,“你暂时来管。”
艾拉握着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15%的家族信托投票权。
加上她自己手里的5%,就是20%。
在斯特林家族,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谢谢爸。”
电话挂了。
艾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西班牙广场。
晚上九点多,广场上人少了。灯光照着,那些台阶还在,那些喷泉还在,那些罗马假期的痕迹还在。游客零零星星的,有人坐在台阶上拍照,有人牵着手慢慢走。
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林风。
想起那个晚上,他在她房间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行”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摸了摸肚子。
还看不出来。
但孩子在里面。
......
月底,艾拉回了一趟弗吉尼亚。
湾流G700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保镖开了一个小时车,到斯特林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亨利的庄园还是老样子。灰石头墙,绿藤蔓,墙上的常春藤冬天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藤条,像血管一样爬在墙上。门口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块黄光。
但老亨利本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老了不少。
他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烧着。头发更白了,从花白变成全白。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以前不这样。
晚饭的时候,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盘子里的牛排,只切了一小块。配菜几乎没动。
艾拉看着他。
“爸,你身体还好吗?”
“老毛病。”老亨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心脏不好,你知道的。”
艾拉点点头。她知道。老亨利有冠心病,做过两次支架手术。医生说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有压力。但这几年,他从来没停过。
安德烈死后,他什么都没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电话照打,文件照签,会议照开。书房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两三点。
老亨利放下餐巾,看着她。
“我准备去东洲那边换心脏。”
艾拉抬起头。
“换心脏?”
“掸邦。”老亨利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边有医院提供这种服务。年轻人的心脏。合法的,不那么合法的,都有。”
艾拉放下刀叉。
“手术风险大吗?”
老亨利点了点头。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手术的医生由我带过去,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
艾拉没再多问。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海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呜咽的那种,一阵一阵的。
过了一会儿,老亨利站起来,走出餐厅。
他的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艾拉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更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