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一进门，晚晴就听出了脚步声。

    她没睁眼，先轻轻叹了一声。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儿媳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晚晴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守业……又去龙滩了？”

    儿媳点点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嗯，今天又走了快一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扶着墙，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晚晴闭上眼，眉头轻轻皱着。

    “晓宇拦了？”

    “拦了。”儿媳说，“拦不住。

    爸他太固执了。

    谁劝，都不听。”

    晚晴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这是……心里放不下。”

    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放不下那片海，放不下那块礁石。”

    儿媳蹲在床边，握住晚晴的手。

    “妈，我也劝了，晓宇也哭了，可爸就是要去。

    我们真的怕他摔着、碰着。

    他那身子，经不起一点意外了。”

    晚晴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

    像是能穿过墙壁，一眼望到龙滩。

    “我懂。”

    她轻轻说。

    “换作是我，我也放不下。”

    儿媳一怔。

    “当年的地方，一辈子就那么一处。

    年轻时候的欢喜，委屈，念想，全都埋在那里。

    人老了，记性差了，力气没了。

    能抓住的，就只剩那么一点回忆了。”

    儿媳听着，眼泪悄悄掉下来。

    “妈，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硬撑吧？

    再这么走下去，腿都要废了。”

    晚晴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儿媳。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辈子的通透。

    “那就别让他走。”

    儿媳一愣。

    “不让他走？可他非要去啊！”

    “没说不让他去。”晚晴轻轻摇头，“是别让他走着去。”

    儿媳没听懂，怔怔看着她。

    晚晴缓缓开口。

    “去准备一把轮椅。”

    儿媳猛地抬头。

    “轮椅？”

    “嗯。”晚晴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送过去。

    给他。”

    “妈，这……”

    “他走不动了。

    走得太苦，太疼，太费劲。”

    晚晴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看着心疼。

    你们看着，也心疼。”

    儿媳眼眶瞬间湿了。

    “可他会不会不愿意？

    他一辈子好强，怎么肯坐轮椅……”

    “他会愿意的。”晚晴轻声说，“他不是不肯服老。

    他是不肯不去龙滩。

    轮椅能让他安安稳稳到海边，他会懂的。”

    儿媳咬着唇，眼泪掉在手背上。

    “妈，你想得真细……”

    “我跟他一辈子了。”晚晴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涩，“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他不是要折腾自己。

    他是想安安稳稳，再看几眼当年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你就跟他说。

    这轮椅，是我让送的。”

    儿媳点点头。

    “我这就去准备。”

    晚晴拉住她。

    “记住。

    别怨他固执，别拦着他念想。

    人老了，能有个念想，不容易。

    他想去，就让他去。

    走着去辛苦，就坐着去。”

    儿媳哽咽着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妈。”

    晚晴松开手，再次望向窗外。

    “送过去吧。

    告诉他，别再硬撑着走路了。

    我在家，等着他平安回来。”

    儿媳抹了把眼泪，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

    晚晴轻轻“嗯”了一声。

    等儿媳走出房门，她才慢慢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

    守业啊守业。

    你走得那么苦。

    我怎么舍得，让你一步一步，挪着去见那片海。

    我不能陪在你身边。

    就让这把轮椅，替我陪着你。

    安安稳稳，去你想去的地方。

    去看我们，当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