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山门今儿个开得很早。
並不是因为清风明月这两个懒货突然转了性子想要勤勉修行,纯粹是因为观里的温度实在有点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万寿山应该是紫气东来、暖阳薰风的仙家气象,可这两天,打从后山那个地脉火眼的方向,总时不时飘来一阵阵让人骨头缝里发酸的阴冷气。
那是纯正的幽冥寒意,跟这洞天福地的灵气格格不入,激得前院那棵不知长了多少万年的迎客松都在往下掉针叶。
清风紧了紧身上的道袍,拿著扫把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嘴里嘟囔:“师弟这都在火眼里蹲了三天了,怎么还没把那一肚子阴气消化完再这么冻下去,咱这五庄观都要改名叫广寒宫了。”
明月正要把一堆松针扫进土里,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前天师弟打个喷嚏,大殿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直接被震碎成了齏粉,现在还没修好呢。他在后山趴著不动弹,那是给咱们省事。”
两人正閒扯著,忽见山脚下那条蜿蜒的云路尽头,转出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来。
这老头看著面善,一身素白的长袍,手里挽著把拂尘,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偏偏又没带半点菸火气。他没驾云,也没施展什么缩地成寸的大神通,就像个寻常上山进香的老翁,一步步踏著石阶走了上来。
待走近了,清风才认出来,这不就是太白金星么
“哟,金星怎么有空来咱们这也是穷乡僻壤逛逛”清风把扫把往胳膊底下一夹,也没行什么大礼,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五庄观虽然不归天庭管,但那是地仙之祖的道场,这两个童子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各路大能,眼界高得很,对这天庭的大红人倒也没什么怵的。
太白金星也不恼,乐呵呵地拱了拱手:“两位仙童有礼了。老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求见大仙,討杯茶喝。”
“老爷在大殿呢。”明月往身后指了指,“您自个儿进去吧,老爷今儿个心情还成,没骂人。”
太白金星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往里走去。
刚一进前院,老头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傢伙,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起码低了七八度。地上铺著的那层薄薄的白霜,在那正午的日头下居然半点没有化开的意思,反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光泽。
太白金星心下一凛,暗道这传言果然不虚。
他顺著那股子寒气的源头往后山瞥了一眼,也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正殿。
大殿內,镇元子正盘坐在云床上,面前摆著一张紫檀木的矮几,几上一壶清茶正冒著裊裊热气。那是这大殿里唯一一点带温度的东西。
“长庚来了”
镇元子眼皮都没抬,手里捻著一颗黑白子,似乎正在跟自个儿下棋,“坐。”
太白金星——也就是李长庚,也不客气,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大仙好兴致。”太白金星看著棋盘上那交错的局势,赞了一句,“这局势看似犬牙交错,实则暗藏生机,大仙这一手『粘』字诀,使得是炉火纯青。”
镇元子把棋子往棋罐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少跟贫道来这套虚头巴脑的。”镇元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是天庭的大忙人,前几天刚把那只猴子哄上天去养马,这会儿不在凌霄宝殿等著领赏,跑我这万寿山来做什么”
太白金星苦笑了一声,接过清风奉上来的茶盏,却没心思喝。
“大仙这是明知故问了。”
老头嘆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那猴头……也就是那个孙悟空,上了天倒是安分了两天。可地底下那边,却是闹翻了天啊。”
镇元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接话。
太白金星只好继续说道:“前几日那猴头大闹地府,把十殿阎王嚇得不轻,还在森罗殿里胡涂乱画,这事儿大仙是知道的。”
“那是那猴子顽劣。”镇元子淡淡地说道,“与贫道何干”
“那涂改生死簿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天数,涂了也就涂了,大不了日后咱们睁只眼闭只眼。”太白金星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可问题是……那生死簿,少了一半。”
镇元子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少了”
“少了。”太白金星重重地点了点头,“十殿阎王把那剩下的半本残卷捧到玉帝面前哭诉的时候,老道我就在旁边看著。”
说到这,太白金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大殿门口那几块刚换上去的新地砖,“而且根据那猴子的说法,给了他师兄”
镇元子这回没法装傻了。
“所以呢”镇元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云床的靠背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你是想说,贫道那徒弟手脚不乾净,偷了你们地府的帐本”
“不敢,不敢。”太白金星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令徒跟脚高贵,又是大仙您的亲传弟子,哪能叫偷呢那叫……借阅,借阅。”
“既是借阅,那你来做什么討债”
“唉,大仙您就別拿老道开心了。”太白金星把手里的拂尘往桌上一搁,也不端著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了,开始倒苦水,“您是不知道,那地府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那生死簿乃是幽冥界的根本,记载著万物生灵的寿数轮迴。虽然这东西是天道规则所化,毁不掉,哪怕没了也能隨著时间慢慢重新凝聚,可那得要时间啊!”
太白金星掰著手指头算帐,“从那猴子撕书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地府里已经积压了数百万的孤魂野鬼。这些鬼魂到了鬼门关,判官拿笔一查,嘿,查无此人!”
“若是寻常猫狗也就罢了,这里面还有不少修行有成的修士、大妖。没个名册对帐,阎王爷也不敢隨便判他们轮迴,更不敢把他们扔进油锅。这就全堵在奈何桥头上了。”
“昨儿个孟婆都来天庭告状了,说桥头排队喝汤的鬼都排到枉死城外面去了,她那口锅连轴转都熬不过来。再这么下去,阴阳两界的秩序非得崩塌不可。”
镇元子听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你们天庭统御无方。既然书坏了,那就修唄。找贫道有什么用”
太白金星抬头看著镇元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书是坏了,可那书里的內容没丟啊。”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这不是都在令徒的肚子里装著呢么”
镇元子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著。
篤、篤、篤。
清脆的敲击声在大殿里迴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太白金星的心坎上。
过了好半晌,镇元子才慢悠悠地开口:“我那徒弟胃口好,吃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你是想让他把吃进去的法则再吐出来还给你们”
“那哪能啊!”太白金星一拍大腿,“进了肚子那就是他的机缘,是他的造化。老道我是想……既然令徒已经融了那半本生死簿的法则,那他现在就是活著的半本生死簿。”
太白金星往前凑了凑,脸上堆满了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大仙,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天庭呢,也不追究这毁坏公物的责任了。咱们想请令徒出山,去地府任个职。”
“任职”
“对,任职。”太白金星说道,“也不用他干什么粗活累活,就是在地府那边掛个名,没事去坐坐。只要他在那,他身上那些法则自然就能运转,那些查不到帐的鬼魂,只要在他面前过一遭,该轮迴的轮迴,该下油锅的下油锅。”
“这也算是给令徒名录仙籍,享天地供奉,积攒阴德。那是多少妖仙求了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正果啊。”
太白金星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不仅解决了地府的燃眉之急,还能顺道拉拢镇元子这一脉。要是能绑上天庭的战车,怎么算都是赚的。
镇元子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几天他正愁呢。
罗真那小子自从回来以后,身体密度大得嚇人,走哪塌哪。
前天去后院散步,一脚踩塌了
昨天想去水池边喝水,结果那身子太重,直接滑进池子里,把那一池子养了几千年的金锦鲤全挤到了岸上,扑腾死了大半。
更別提那小子身上现在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冒的幽冥死气。
五庄观是修习地仙之道的,讲究个生机勃勃。现在后山那一片都被他给冻成了死地,连地底下的蚯蚓都搬家了。
放在家里,除了搞破坏和吃穷他,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要是能把他扔出去……
镇元子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长庚啊,不是贫道不给你面子。”
镇元子嘆了口气,一脸的语重心长,“你也知道,我那徒弟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此番下山一趟就惹出这么大祸端,若是让他去地府那种阴森地界任职,万一哪天他不高兴了,把阎罗殿给拆了,那贫道这张老脸往哪搁”
太白金星一看有门,赶紧趁热打铁:“大仙多虑了!令徒那是真性情!地府那边正好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能。您是不知道,那些个恶鬼凶煞,平日里最是难管。令徒那身板往那一趴,谁敢炸刺”
“至於拆房子……嘿,地府那种地方,本来就是要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嘛。拆了咱们再修就是了,公款报销,不劳大仙费心。”
太白金星也是豁出去了。
拆房子总比秩序崩塌强。再说了,那罗真再能拆,能有那猴子能拆
镇元子沉吟良久,似乎是在做著极大的心理斗爭。
最后,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
镇元子挥了挥衣袖,一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模样,“既然是为了阴阳秩序,为了三界安寧,贫道也不好太过护短。这五庄观清净之地,留他在这一天到晚搞得乌烟瘴气,也是碍眼。”
后半句才是心里话。
太白金星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大仙高义!老道这就回去復命,这敕封的旨意,明日便能送达!”
“不急。”镇元子摆了摆手,“那小子现在正在火眼里睡觉。等他醒了,贫道自会跟他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白金星连连点头,“那老道就不打扰大仙清修了。”
说完,老头像是怕镇元子反悔似的,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著太白金星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镇元子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清风。”
“哎,老爷。”一直在殿外候著的清风探进个脑袋。
“去后山看看你那个师弟醒了没。”镇元子把茶杯放下,嘴角终於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意,“要是醒了,就让他滚过来。告诉他,给他找了个既能隨便吃、又能隨便睡、还没人管他体重的神仙差事。”
……
后山,地脉火眼。
这里的景象若是让外人看见了,怕是以为到了九幽之底。
原本赤红翻滚的岩浆,此刻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硬壳,像是冷却的黑曜石,却又散发著让人心悸的寒气。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掛满了冰棱,那冰棱里封冻著一丝丝跳动的火苗,显得诡异而妖艷。
在这片冰火交织的死寂之地正中央,趴著一头庞然大物。
罗真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体內的那个新开闢的空间似乎终於安分了下来。那种时刻想要吞噬万物的飢饿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感。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上掛著的几斤冰霜扑簌簌地往下掉。
“嗯……”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洞顶的钟乳石咔咔作响。
罗真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红与黑。
他试著动了动爪子。
咔嚓。
身下那块已经被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岩石地面,被他这一抓直接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好像……身体轻快了一些
不,不是变轻了,是適应了。
那种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现在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里蕴含的爆发力,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强弓,隨时都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师弟师弟你醒了吗”
洞口传来清风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哆嗦,显然是被这洞里的寒气给冻著了。
罗真甩了甩大脑袋,把脖子上有些僵硬的关节甩得噼啪作响。
“醒了。”
他张嘴回了一句。
这一回不要紧,一股子浓郁的黑雾顺著嗓子眼喷了出去,直接冲向洞口。
“哎哟我去!”
洞口的清风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那黑雾擦著他的衣角飞过,打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连叶子带树干,瞬间化作了一滩黑水,滋滋冒著烟,最后连渣都没剩下。
罗真有些尷尬地闭上嘴。
这口臭……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老爷让你去大殿!”清风躲在石头后面喊道,“说是给你找了个好去处,让你赶紧过去!”
好去处
罗真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那老头子终於大发慈悲,要带他去天庭吃席了还是说又发现了什么上古遗蹟让他去挖宝
想到这,罗真也不困了。
他四肢一撑,整个身体像是一辆重型坦克启动,轰隆隆地碾过那片狼藉的地面,朝著洞外爬去。
路过那棵化成水的树时,他顺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有点苦,带著点腐蚀性。
还挺带劲。
“来了来了!”
罗真欢快地吼了一嗓子,那巨大的身躯挤过狭窄的山道,留下一路破碎的岩石和被压得严严实实的地面。
那种破坏力,简直就像是一场移动的各种灾难集合体。
大殿里,镇元子听著外面那地动山摇的动静,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赶紧走。
赶紧走。
这祸害,谁爱要谁要。
地府那种阴气森森的地方,正好配他这身死皮赖脸的硬骨头。
至於那些个鬼魂怕不怕……
哼,连生死簿都敢嚼著吃的龙,还怕几个鬼
镇元子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徒弟一走,就把这大殿的地板重新翻修一遍,换上那套珍藏已久的紫金暖玉。
这几天被这小子祸害得,他连喝茶都觉得地板在晃。
咚!
一颗硕大无比、狰狞且布满黑纹的龙头从殿门外探了进来,把那本来挺宽敞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师父,您找我”
罗真眨巴著那双大眼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
虽然配合他现在这副尊容,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恶龙在琢磨怎么吃人。
镇元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收拾收拾东西。”
老道士把拂尘一甩,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去地府报导。”
“那是你以后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