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子时送出的。
清辞亲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用的是北燕密文——这是她从母亲留下的《草木针经》夹页里破译出的,一套只有北燕皇室核心成员才懂的符号。铁符用红绸包好,交给龙影卫中水性最好的三人。他们将从金陵南侧秦淮河密道出城,顺流而下,一日夜可达太湖。
“若三日后未归,”清辞对领头的龙影卫说,“你们便自行撤离,不必回城复命。”
那龙影卫单膝跪地:“陛下,臣等必不辱命。”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清辞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黑暗,心中并无把握。七成胜算只是说给晚棠听的,实际上,她连五成都没有。
“陛下,”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该休息了。”
清辞转身,借着城墙上的火把光,看到晚棠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手臂的伤口虽已包扎,但血迹还在渗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才是该休息的人。”清辞扶住她,“伤得这么重,还硬撑。”
“臣没事……”晚棠话未说完,突然身体一软。
清辞急忙抱住她。晚棠比她高,这一倒,清辞几乎撑不住,两人踉跄着靠在城墙上。晚棠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上,呼吸滚烫。
“姜司药!”清辞急喊。
姜司药匆匆赶来,一探晚棠额头,脸色骤变:“陛下,慕容将军在发热!伤口恐怕感染了!”
“立刻抬她去太医院!”
“不……”晚棠挣扎着睁开眼,“臣要在城上……夷狄随时会攻……”
“这是军令!”清辞厉声道,“秦统领,你暂代慕容将军之职。李岩,护送将军去太医院,看着她,不许她再上来!”
“是!”
晚棠被抬下城楼时,还在挣扎,但高烧让她力不从心。清辞看着她消失在阶梯下,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
这一夜,夷狄没有攻城。
但金陵城内的暗流,却比城外大军更凶险。
丑时三刻,清辞正在城楼临时搭起的军帐中审阅战报,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陛下!”秦统领冲进来,面色铁青,“神机弩……被毁了!”
清辞霍然起身:“什么?!”
赶到城楼后方时,神机弩已成一堆焦黑的废木。弩臂断裂,弓弦烧毁,填充火药的箭匣散落一地,火药被水浸湿,显然有人蓄意破坏。
守弩的二十名士兵,全死了。不是被杀,而是中毒——面色青紫,七窍流血,中的是剧毒“鹤顶红”。
“什么时候的事?”清辞声音冰冷。
“换岗时发现的。”秦统领声音发颤,“戌时交班时还好好的,丑时换岗,就……”
也就是说,破坏发生在戌时到丑时之间。三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
“今晚谁当值?”
“是……”秦统领艰难地说,“是陈虎的旧部,张猛死后,西门防务暂时由他的副手王勇接管。神机弩的守卫,也是从他手下调的。”
王勇。清辞记得这个人,矮壮,沉默,武艺不错,但没什么背景,是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陈虎叛逃后,他主动请罪,自请戴罪立功。清辞当时用人之际,便准了。
“他人呢?”
“不见了。”秦统领道,“连同他手下五十名亲兵,全部失踪。南门守卫说,看到一队人马在子时出城,说是奉陛下密令,执行特殊任务。”
好一个奉陛下密令。清辞冷笑。这王勇,果然是内奸。
“龙影卫呢?不是让他们监视所有可疑之人吗?”
秦统领跪下:“臣失职!龙影卫的重点监视对象是朝中大臣和已知的北燕暗桩,王勇……不在名单上。”
清辞闭上眼睛。是她的失误。她太关注朝堂和北燕,却忘了军队内部也早已被渗透。赵无极经营三十年,岂会只在文官中布局?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她睁开眼,“传令,全城搜捕王勇及其党羽。还有,立刻清查所有守军,凡与陈虎、王勇有旧者,一律暂时收押。”
“是!”
神机弩被毁,守城最大的依仗没了。清辞走回城楼,望着城外夷狄大营的灯火。阿史那鹰此刻一定在笑,笑她内忧外患,笑她穷途末路。
寅时初,天空飘起了细雨。
秋雨寒凉,打在脸上如针扎。守军们在雨中瑟瑟发抖,箭矢受潮,弓弦松软,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清辞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兵身上。那小兵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见到清辞,吓得就要跪下。
“不用跪。”清辞按住他,“冷吗?”
小兵点头,又急忙摇头:“不、不冷!能为陛下守城,不冷!”
清辞拍拍他的肩,转身对李岩道:“传令,烧姜汤,分发给所有守军。再从宫中调拨棉衣,不够就把朕的冬衣拿来。”
“陛下,那您……”
“朕不冷。”清辞望着远方,“心是热的,就不冷。”
话虽如此,但当姜汤送来时,她还是喝了一碗。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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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夷狄大营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集结?
清辞举起望远镜。雨幕中,夷狄士兵正在集结,但方向不是城墙,而是营中某处。很快,一座高台搭起,高台上竖起一根木柱,柱上绑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
清辞的手颤抖起来。那是今早派出去的龙影卫之一!领头的那个!
他失败了。不仅失败,还被活捉了。
高台上,阿史那鹰出现了。他披着金甲,在雨中如战神般耀眼。他走到木柱前,抽出弯刀,对着金陵城墙方向高喊,内力灌注,声音如雷:
“大胤皇帝!看看这是谁!你的人,已经落在朕手中!你送去的信,朕也收到了!想招安北燕余孽?哈哈哈!可惜,他们早就投靠了朕!”
他举起一封信——正是清辞的亲笔信!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阿史那鹰声音更响,“第一,开城投降,朕可保你性命,封你为妃!第二,朕就当着你的面,将你的人,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城上守军哗然。清辞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直流。
那龙影卫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他望向城墙,用尽最后力气喊道:“陛下!不要降!臣……死得其所!”
阿史那鹰大怒,一刀砍下!鲜血喷溅,一条手臂落地。
惨叫声被风雨声吞没,但清辞仿佛能听见。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陛下!”李岩急道,“不能降!降了就是死路一条!”
清辞知道。她当然知道。阿史那鹰的话不可信,夷狄入城,必定屠城。可是……
高台上,第二刀砍下。又一条手臂。
那龙影卫已经昏死过去,但阿史那鹰没有停手。第三刀,第四刀……他在凌迟,真正的凌迟。
城上守军中,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转过头不忍看。清辞闭上眼睛,但惨叫声仍如鬼魅般钻进耳朵。
“住手!”她突然睁眼,运起内力,声音传遍战场,“阿史那鹰!你要战,那便战!用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
阿史那鹰大笑:“英雄?朕只要胜利!给你最后一炷香时间,不开城,朕就砍下他的头!”
香点起。雨水中,香火明灭不定,随时会灭。
清辞转身,看向守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恐惧、绝望、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城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他冲过吊桥,直抵城下,仰头嘶喊:“陛下!援军!援军到了!”
援军?清辞一怔。各地勤王军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哪来的援军?
“是谁的部队?”她急问。
“是……是镇北军!”那士兵喊道,“慕容老将军的旧部,三万人,已到城南三十里!还有……还有江南水师,战船百艘,正从长江逆流而上!”
镇北军?江南水师?清辞愣住了。慕容锋的旧部不是在北境吗?江南水师不是早就废弛了吗?
但她来不及细想,立刻下令:“开南门!接应援军!”
“陛下小心有诈!”秦统领急道。
“顾不得了!”清辞一挥手,“若是援军,金陵可保!若是诈,也不过早死一刻!”
南门打开。雨幕中,果然看到黑压压的大军正向金陵涌来。为首一杆大旗,上书一个“慕容”字,确实是镇北军的旗号。
更远处,长江江面上,帆影如林,战船破浪而来。
阿史那鹰也看到了。他脸色大变,急令收兵。夷狄大军如潮水般退回营中,连高台上的龙影卫都顾不上了。
清辞亲自带兵出城,接应援军。当看到援军主帅时,她彻底呆住了。
那人白发苍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是慕容锋!他不是重伤卧床吗?怎么会……
“老臣参见陛下!”慕容锋下马,单膝跪地。他动作有些踉跄,显然伤势未愈。
“老将军快请起!”清辞急忙扶起他,“您怎么……”
“臣接到晚棠密信,说金陵危殆。”慕容锋喘息道,“臣便让家将持臣虎符,连夜赶往北境,调集旧部。又联络江南故旧,集结水师。幸不辱命,及时赶到。”
原来如此!是晚棠!清辞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那个倔强的女子,即使高烧昏迷前,还在为她布局。
“老将军伤势如何?”
“无碍。”慕容锋摆手,“陛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夷狄虽退,但主力未损。我们必须趁他们军心不稳,主动出击。”
“如何出击?”
慕容锋指向长江:“水师战船已载满火油、火药,可顺流而下,直冲夷狄水寨。夷狄大军粮草辎重,半数屯于水寨。一旦水寨被毁,夷狄不战自溃。”
“好!”清辞当机立断,“就按老将军说的办!”
“但需要有人带队突袭。”慕容锋看着她,“此人需熟悉水战,勇猛果决,且……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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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明白了他的意思:“朕去。”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陛下,”慕容锋沉声道,“老臣愿往。臣是水师出身,熟悉战法。”
“但您伤势太重。”清辞摇头,“晚棠已经倒下,朕不能再让您冒险。”
她看向身后众将:“谁愿与朕同往?”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臣愿往!”
清辞看去,是兵部侍郎之子,李牧,今年刚满二十,据说水性极佳。
“好!”清辞拍他的肩,“李牧,朕封你为水师先锋,随朕出征!”
“陛下!”李岩急道,“您不能……”
“这是军令。”清辞不容置疑,“李岩,你守城。秦统领,你配合慕容老将军,准备陆地反击。”
她翻身上马,对李牧道:“点五百敢死队,要最好的水手,一炷香后,码头集合!”
“是!”
雨还在下。长江码头,百艘战船在风雨中摇晃。清辞换上水师战甲,腰佩长剑,站在船头。五百敢死队已集结完毕,个个视死如归。
“开船!”
战船顺流而下,如离弦之箭。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夷狄水寨的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
距离水寨还有三里时,清辞下令:“准备火攻!”
士兵们将火油罐堆在船头,火药桶放在船舱。每艘船都堆满了易燃之物,这是真正的火船。
“陛下,”李牧低声道,“距离够了,您该换船了。”
按照计划,清辞应在最后一刻换乘小船撤离,让火船自行冲向敌寨。
但清辞摇头:“朕与你们同进退。”
“陛下!”众将士跪地。
“起来。”清辞扶起李牧,“这一战,没有皇帝,没有士兵,只有为大胤赴死的勇士。朕,也是勇士之一。”
她转身,面向所有将士:“诸君,怕死吗?”
“不怕!”
“好!”清辞拔剑,剑指水寨,“那便随朕——赴死!”
战船加速。距离水寨还有一里时,夷狄哨兵发现了他们,警钟大作。
“点火!”
火箭齐发,火船瞬间变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在风雨中依然熊熊燃烧,直冲水寨!
夷狄水寨大乱。战船相撞,火势蔓延,爆炸声此起彼伏。粮草辎重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战马惊逃,士兵哭喊。
清辞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火光照亮她的脸,雨水冲刷她的盔甲。这一刻,她心中无比平静。
突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清辞心口!
“陛下小心!”李牧扑过来,推开清辞。箭矢贯穿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倒在船头。
“李牧!”清辞抱住他。
李牧口中涌出鲜血,却笑了:“陛下……臣……死得其所……”
手,垂下。眼睛,闭上。
清辞轻轻放下他,站起身。她看到,水寨深处,一艘战船上,站着一个人——金甲,弯刀,正是阿史那鹰!
原来他在这里督战。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阿史那鹰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杀意。清辞眼中,只有冰冷的火焰。
她举起剑,指向他。虽然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下一个,就是你。”
阿史那鹰怒吼,下令放箭。但火势太大,箭矢难及。
清辞的船已经冲到水寨核心。她看到,岸边堆放着夷狄最后一批粮草,还有……攻城器械的图纸、模型。
“撞上去!”她下令。
战船调整方向,直冲粮草堆。在相撞的前一刻,清辞纵身跃入江水。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火球冲上夜空,连雨水都蒸腾成白雾。
清辞在水中沉浮。她水性不错,但盔甲太重,渐渐下沉。冰冷刺骨的江水灌入口鼻,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也好。至少,她毁掉了夷狄的粮草,为金陵争取了时间。
就在她放弃挣扎时,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人臂力极大,将她拖出水面。清辞咳出江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晚……棠?”
晚棠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她单手划水,另一手紧紧抱着清辞:“别说话,保存体力。”
“你怎么……”
“我说过,”晚棠在她耳边轻声道,“无论生死,并肩作战。”
她们被一艘小船接应。船上除了船夫,还有姜司药。原来晚棠醒来后,得知清辞带队突袭,不顾劝阻,让姜司药用金针刺穴暂时压制高烧,带着龙影卫乘小船尾随。
“你疯了……”清辞颤抖着说。
“彼此彼此。”晚棠笑了。
小船逆流而上,回到金陵码头。岸上,慕容锋已经率军出城反击。夷狄水寨被毁,粮草尽失,军心大乱,节节败退。
这一战,从子时打到黎明。
当第一缕曙光刺破雨云时,夷狄大军开始溃退。三十万大军,丢盔弃甲,向北逃窜。
金陵,守住了。
清辞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敌军,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血染的江河。
她赢了。但付出的代价,太惨重。
李牧死了,五百敢死队只有三十七人生还。守军伤亡过半,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太后死了,玉玺碎了,神机弩毁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这江山的分量。
晚棠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热汤。清辞接过,手还在颤抖。
“喝了吧。”晚棠轻声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啊,还有很多事。夷狄虽退,但未灭。北燕余孽未清,靖王后人还在暗处。朝堂需要整顿,百姓需要安抚,江山需要重建。
但这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她只想站在这城楼上,看着这座她用生命守护的城市,看着身边这个用生命守护她的人。
“晚棠。”
“嗯?”
“谢谢。”
晚棠握住她的手:“不用谢。这是我自愿的。”
清辞转头看她。晨光中,晚棠的脸庞虽然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
“等这一切结束,”清辞轻声道,“我们……”
“我们怎样?”
清辞没有说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只是握紧了晚棠的手,很紧很紧。
远处,旭日东升,金光万丈。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们的故事,还将继续。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她们都将,
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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