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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在门外沉默了一下。
“陈大夫,那个姓孟的我见过很多次,每天送餐的时候笑眯眯的,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我怎么也想不到……”
“越是想不到的人越要小心,下毒这种事做得越自然越好,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想不到。”
第二天一早动静比陈阳预想的要低调得多。
没有大队人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架势,周处长只带了两个穿便装的人和一个军法处的军官。
“不能搞大了,院子里住的都是老干部,动静太大影响人心。”周处长在客房里跟陈阳碰了个头。
“怎么安排的?”
“你上午照常做巡诊,我们的人先去他宿舍搜,他上午在食堂值班,宿舍空着。”
“搜的时候注意防护,如果他存放的是粉末状的毒物,开启容器的时候可能有微量挥发。”
“带了防护设备。”
上午九点陈阳正常出现在二号楼,给几位老干部做了例行的巡诊。
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孟姓后勤员正在里面整理碗碟,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十点钟周处长的人进了后勤员工宿舍楼。
孟某的宿舍在三楼最靠里的一间,单人间,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陈阳没跟去搜查现场,他在二号楼的值班室里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处长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床铺一个密封的铁盒子。”
“铁盒子里面是什么?”
“打开了,里面是一包棕色的粉末,大概有一百克左右,还有一个小号的电子秤和几个空的胶囊壳子。”
陈阳的手指攥紧了电话。
“棕色粉末,电子秤,胶囊壳子,他是把毒素装进胶囊里混在药膳粉中给老干部服用的。”
“我让人先取了一点粉末样本送检了。”
“不用等送检了,你把粉末带过来让我看一下。”
二十分钟之后周处长带着一个密封的透明袋子到了值班室。
陈阳戴了一副手套,把袋子打开闻了一下。
微弱的苦涩气息中带着一丝特殊的辛辣尾调。
“乌头碱类似物加全蝎毒素的混合提取物,跟我在郑老体内测到的成分吻合。”
“你闻一下就能确定?”
“这个味道很特殊,乌头碱本身是苦味的,但跟蝎毒混合提取之后会产生一种尾调的辛辣感,天然的乌头碱没有这个味道,只有经过六到七次反复提取混合的天蝎方才有。”
周处长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我刚给郑老解完毒,这个味道我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的。”
“好,证据基本确定了,准备收人。”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快到午餐时间的时候,周处长安排的人在食堂后厨的通道上把孟某叫了出来。
“小孟,这边有个表格需要你签一下。”
孟某跟着那个人走到了走廊拐角处。
拐角的门后面站着两个便衣。
陈阳在值班室里等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食堂那栋楼的入口。
五分钟之后周处长给他打了个电话。
“人控制住了,没有反抗。”
“他说什么了吗?”
“一句话没说,表情很镇定。”
陈阳听到“很镇定”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干了两年多投毒的活被抓了一句话不说还很镇定,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比他预想的要强。
下午两点陈阳被请到了军法处的一间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隔着单面玻璃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孟某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表情确实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
军法处的审讯官已经问了一个小时了,对方什么都不承认。
“铁盒子里的粉末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宿舍地板
“那个房间住过很多人,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你跟天蝎药业的联系记录我们都调出来了。”
“我不认识什么天蝎药业。”
审讯官出来喝水的时候周处长问陈阳有什么看法。
“他不会轻易开口的。”
“为什么?”
“你注意他双手放在腿上的姿势了吗?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交叉的方式是左边四指压着右边四指。”
“这能说明什么?”
“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姿态,长期训练过的人才会有这种无意识的肢体语言,他受过专门的反审讯训练。”
周处长的脸色难看了。
“一个疗养院的后勤员受过反审讯训练?”
“他进疗养院之前是什么人你们查了吗?”
“查了,登记的履历是退伍军人,在一个地方武装部干过两年文职然后退伍的。”
“武装部的记录核实了吗?”
周处长停了一下,转身打了个电话出去。
十分钟之后电话回过来了。
“核实了,武装部那边确实有他的档案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经手他入职手续的那个人事科员三年前就离职了,离职之后去向不明。”
陈阳看着玻璃后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这条线上有两个环节被提前清理过了,药贩子马大江失踪,武装部的人事科员离职去向不明,这些人布局的时候就留好了断尾求生的后路。”
“你是说他是被安排进来的?”
“至少两年前就被安排到了疗养院。”
周处长站在观察室里,手撑着桌面,青筋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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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审讯继续进行了一个下午没有突破。
转机出现在傍晚六点。
陈阳向审讯官提了一个要求。
“让我跟他说两分钟话。”
审讯官看了一眼周处长,周处长点了头。
陈阳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孟某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认识我吗?”
“昨天在走廊上见过。”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听说是个看推拿的大夫。”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我是给郑老看病的大夫。”
孟某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用了半个月把郑老身上的毒拔干净了。”
还是没有变化。
“你在他的饭菜里加了两年多的天蝎方粉末,按照你每天的投放量,再有半年他的骨质就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侵蚀,再有一年他就站不起来了。”
孟某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陈阳看到了。
“你是学过药的对吧?”
孟某没回答。
“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比其他三根手指粗糙得多,这是长期研磨和称量粉末状药物留下的痕迹,不是干了两年能磨出来的,至少五年以上。”
孟某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收了收。
“还有你的指甲,你把指甲剪得非常短,比一般人短一毫米左右,这是处理有毒粉末的人的习惯,指甲短了不容易在甲缝里残留粉末。”
陈阳把自己的右手摊开放在桌上。
“你看我的手,我是正骨大夫,我的指腹也比一般人粗糙,但我的粗糙是均匀分布在十根手指上的,你的只集中在右手食指和中指,说明你常年用这两根手指捻药粉。”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某终于开了口。
“我想说你不光是一个投毒的人,你还是一个制毒的人。”
孟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只是天蝎的外围人员,你参与了天蝎方粉末的制备过程,铁盒子里那一百克粉末的研磨颗粒度非常均匀,不是机器磨的,是手工用研钵磨出来的,能磨出这种精度的人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制药训练。”
陈阳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把郑老和另外两位老干部当成了你练手的对象,用低浓度的慢性投毒来观察天蝎方在人体上的实际效果,这些老干部在你眼里只是数据。”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是孟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周处长在观察室里看到了全程。
“他的反应变了。”
“嗯,他的防线松动了。”
“你怎么知道跟他说这些他会有反应?”
“制毒的人对自己的手艺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你告诉他你看穿了他的手艺,比你威胁他更有效。”
一个小时之后孟某开始交代。
他供出了天蝎药业的实际控制人和制毒作坊的位置,在本市城北工业区那间空厂房的后面,有一个地下室。
他还供出了自己的上线,就是那个失踪的药贩子马大江,马大江现在藏在距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山村里。
天蝎团伙的规模不大,核心成员只有四个人,但分销网络覆盖了周边三个县的偏远山区,以“民间偏方祛风湿”为名销售含毒药酒和药粉,同时在城区物色有特殊渠道的人安插到医院、疗养院和养老机构里做长期布局。
孟某被安排进疗养院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实地测试天蝎方的慢性毒性效果并记录数据,二是在老干部群体中制造“疑难病症”的口碑以便天蝎团伙后续以“特效偏方专家”的身份上门推销解药牟取暴利。
一个制造病,一个卖药的闭环。
周处长听完这些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陈大夫,如果没有你的诊断,这条链条可能再运转个三五年都不会被发现。”
“三五年之后郑老和那两位老干部的骨质就全毁了。”
“我知道。”周处长的声音有点沙哑。“这件事要上报,天蝎的窝点要端,马大江要抓回来,整个销售网络要清理干净。”
“你们负责抓人清网,我负责给那两位中毒程度比较轻的老干部做排毒治疗。”
“好。”
陈阳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陈大夫。”
“嗯?”
“你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关于他手指头的分析,是真的还是你为了撬开他的嘴故意说的?”
陈阳在门口回过头。
“哪个正骨大夫会在审讯室里说假话?手指头上的东西骗不了我,我看了那么多年的手。”
周处长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陈阳在走廊上碰到了匆匆赶来的魏德明。
“我刚听老周说审完了?那个人招了?”
“招了。”
“天蝎的窝点在哪儿?”
“城北工业区那间空厂房的地下室。”
魏德明愣了一下。
“这么近?就在我们这个市?”
“有些东西离你越近你越看不见,跟查病一个道理。”
魏德明看着他。
“接下来呢?”
陈阳往楼下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接下来的事该公安和军法处去干了,我回去给人看病。”
“你就不操心了?”
陈阳的脚步停了一下。
“窝点没端干净之前谁都不能放松,周处长说了,这只是外围,根在山里那个作坊,马大江还没抓到,天蝎的窝点还没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