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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涟素来要面子,他身上带著难以启齿的伤,若是先前,定然要百般推搪。
可江先生不顾大儒身份身履腌臢之地前来探望他这么一个小辈,又高风亮节於危难之中对他们师兄弟施以援手,承诺全力营救老师,令他心生敬意。现在更是对他加以关怀,说出来的话还合情合理,若再拒绝,多少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
况且他无法对师兄实情相告,令师兄心忧如焚,本就心存愧疚,若还叫他为自己担忧则更是於心不忍。
裴涟喉结动了动,小声道:“那就劳烦师兄了。”
谢无眠见心高气傲的师弟被江先生说动,感激地朝江既白一礼。
他环顾四周,很快就目標明確的在那张简陋的桌子上找到了托差役送来的衣物包裹,取了身乾净的里衣和一块巾帕出来。
裴涟接过师兄递来的巾帕擦掉脸上的水渍,在师兄將乾净衣物递给他时,身体微微一僵。
此地三面柵栏,没有遮挡,若要除去全身上下打湿的衣物,少不得要袒露身体乃至伤处,可都身陷囹圄了,哪还能讲究那么多
师兄倒也罢了,江先生可还在呢……
裴涟忍著耻意准备更换衣物,面前的葛衣人却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去,信步走出这间监牢,將独处的空间留给他和师兄二人。
裴涟在感佩之余,心中也稍稍松下口气。
谢无眠动作麻利地伸手帮裴涟除去衣物,扶他趴下,打算重新处理伤势,怕师弟难堪,主动閒话家常:“怪我疏忽,没有和差役说清楚你的喜好,你不愿意喝牛乳便同他们直说,我已经打点过了,这样的小事,看在银钱的份上,想来那些差役还是愿意给个方便的。”
若是旁的倒还好,这事只怕难说。
裴涟知道师兄拿衣物的时候应是看到了桌上那碗没碰过的牛乳,说道:“师兄为我和老师上下打点、四处奔走已经分身乏术,这点小事不必介怀。况且……我也没有那么討厌。”
“你不是嫌这是小孩子才爱喝的吗”谢无眠微讶,伸手准备褪去师弟的下裳。
裴涟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闷:“牛乳价贵,许多人想喝尚且喝不著。”
这句话出口,裴涟感受到伤处暴露在空气中,他肌肉紧绷,监室也为之一静,片刻后师兄拿起床边的瓷瓶,不知是感慨还是沉重的话从后头传来:“师弟长大了。”
不知怎么的,裴涟眼中驀地一酸,“我都探花及第了,师兄还以为我是小孩子不成”
见谢无眠半晌没有接话,裴涟伸手扒拉自己的下裳想要遮一遮,哑声说:“商景明有所顾忌,雷声大雨点小,不过是想嚇唬嚇唬我,看能不能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一点小伤而已,不严重,况且已经上过药了,不疼。”
师弟虽然是农家子,但很早就到了老师身边,年纪比老师孙辈还小些,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那淤紫肿胀之处,说不疼是假的,向来心高气傲的师弟,身陷囹圄受此磋磨,心中还不知多么的惶恐无措。谢无眠声音发沉:“你又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无妄之灾”
裴涟心头一涩。
老师確实是无妄之灾,可他身上的伤却並非因此一事,要说全然无错多么的无辜也不尽然。
只是听师兄关怀的、为自己抱不平的话语,不知为何,他心底还是升起了酸涩之意,眼中也氤氳起了水汽。
裴涟用沙哑的嗓音若无其事地说:“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师弟我少年登科、探花及第,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这些许挫折又算的了什么”
谢无眠听著师弟故作轻鬆的语气,心中沉鬱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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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初他没有弃文从商,顺利登科入仕,如今何至於坐视老师和师弟含冤入狱,却连为他们鸣冤都无能为力,只能四处奔走转圜,期望老师的故交能施以援手、雪中送炭
不欲让师弟难过,谢无眠只顺著师弟说:“是是是,裴小神童旷古第一聪明人,將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这点小风小浪自是等閒视之。”
裴涟微微抬起下巴:“那是自然。”
谢无眠上完药,替他拉好下裳,將药瓶放在裴涟触手可及的地方:“天气渐热,牢里闷湿,明日我再让人送些轻薄的衣物来。你若是难受,或者觉得身上不对劲,不要忍著,及时对差役说,让他们请大夫。”
裴涟“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你可有老师的消息知不知道他被关押在何处”
裴涟只能摇头。
谢无眠有些失望,却没在师弟面前表露出来,给师弟带来更大的压力:“你好好照顾自己,师兄……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和老师出去。”
裴涟看著师兄儘量安抚自己的模样,用力地抿住唇,低垂视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无眠摸了摸裴涟的头,默不作地起身收拾好东西,拎著食盒闷声迈出牢房的门,对站在门口江既白长长一揖:“先生,我们回吧。”
江既白回头看了眼监牢里那半大的少年,朝他微微一頷首。
柴差役此时也急步赶来,將牢门重新锁上:“別看了,快走吧,你虽上下打点过,兄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再晚也说不过去了。万一商指挥去而復返,可不一定有之前那么好的运气了,我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
离开五城兵马司大牢,一辆马车驶入夜色中。
虽然已经宵禁,但谢无眠经商多年,搞到一张通行的凭条还是能做到的。
车轮滚动声在安静的街巷响起,终於在江府门前停留。
江既白从马车上下来,谢无眠下车相送,他长长一揖:“先生早些歇息,晚辈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今夜便不登门了,明日再来告罪。”
江既白知他为赵老先生的事分身乏术,並未阻拦,只嘱咐道:“赵老先生与裴涟蒙冤入狱,你不能再倒下了。”
谢无眠微怔,无声一礼:“小子省得,谢先生关怀。”
待谢无眠离去,江既白扣动门扉,很快门栓被拉动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伴隨著“吱呀”的木门开合声,烛火的光从门內透出照在江既白脸上。
举著烛台的少年朝他长眉一挑,“这是哪来的伙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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