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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先生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裴涟喉结微动,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对江既白的问题避而不答,而是看向师兄:“商景明滴水不漏,只一味地逼问我对此事知不知情,还说居中的掮客已然招供,买题的贡士也被分开关押问审,就连老师如今……也是处境堪忧,想要逼我就范,从我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供词。可老师实是含冤入狱,我亦是无妄之灾,又能供出点什么来至於旁的內情,还有他手中到底拿了什么证据,到底是什么人攀诬,他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曾透露。”
谢无眠闻言眼中染上几缕怒意:“若真有实证,他就该气定神閒地將证据上呈天子,待拿到詔书,將你褫夺功名,名正言顺地用刑拷问。何必如此讳莫如深还匆忙地连夜提审你,在你身上用些腌臢手段,又是给你用药,又是安排人看顾著让狱卒隨时请大夫,不就是怕你有个闪失,事情闹大了他担待不起么”
裴涟默然不语。
谢无眠忧心如焚:“就是不知老师如何了,商景明如此不按规矩办事,为將这案子办得漂亮向陛下邀功而不择手段。老师年事已高,又如何经得起……”声调滯涩,竟已有哽咽之音。
见师兄如此焦心,裴涟心有不忍。
可圣命难违,又有师兄和老师能够重归於好的胡萝卜吊著,他的两片嘴唇像被胶黏住一样,根本张不开口。
反倒是江既白出声宽慰道:“商景明既然能给裴涟用药,又命狱卒看顾,想必还是有所顾忌的,不是那无法无天之辈,赵老先生当性命无虞。”
“老师这辈子清正刚直,气性又……何曾受过此等污衊纵使性命无虞,我是怕……”谢无眠声音一顿,余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江既白如何不知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可事情疑点重重,他也无法仓促地妄下断言。
今日他原本是去松间书院向山长郁亭渊请辞,二人正交谈之际见谢无眠匆忙而来,细问之下才知赵司业蒙冤入狱,谢无眠求助无门。
谢无眠见他如见救命稻草,將赵司业被五城兵马司指挥带走一事直言相告,並自陈今日原本想要去拜会他的大弟子沈江流的,不巧江流不在府中,才想著来松间书院请见郁山长,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误打误撞地在松间书院也见到了他。
江既白承过赵司业的恩,自然无法坐视不理。
若要营救赵司业,当探明真相,將鸣冤之声呈供御前才是正道。
按说假扮伙夫,探望裴涟打探消息这样的事,本不该由他出面。谢无眠再病急乱投医也不会提出此等无礼请求。
江既白是自己提出要一同前往的。
因为谢无眠口中带走赵司业的人是商景明。
商景明虽然职位不高,却是简在帝心、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还出入小弟子的宅邸,与自己小弟子关係匪浅,甚至与大弟子也颇有渊源的样子,还曾共度除夕。
沈江流在他身边长大,何来与商景明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关係
反倒是小弟子身份特殊,商景明出仕是由小弟子举荐,並隱隱对小弟子多有遵从之意。
赵司业蒙冤入狱被五城兵马司关押,江既白不知道小弟子会不会牵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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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心不下,也不想听旁人佐证之言,便亲自走上一遭,探一探虚实。
江既白看著语不成声的谢无眠,抬手扶住他的肩头:“赵司业高洁自持,断不会做贩卖假题这种有辱斯文之事,他於我有恩,我必將全力营救,不让清正之士含冤莫白。”
他看著谢无眠的眼睛缓慢却篤定地道:“这世上当有公道。”
短短的一句话震在谢无眠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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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他稳住府中局面,四处奔走,设法营救,可人情冷暖,苦楚自知。
自古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江既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原本可不必搅入这一滩莫测的浑水中来的,却给出了这样郑重的承诺。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一股热意在谢无眠胸中翻涌。
他肃然起身,深深一拜:“先生高义,若先生能救我恩师与师弟,谢无眠余生愿当牛做马,捨命以报。”
裴涟也颇为动容,从木板床上爬起,隨师兄下拜:“先生乃真君子,今日恩义,涟亦今生不忘。”
江既白扶起他二人,“分內之事而已,当不得你二人之谢。”
他鬆开扶著裴涟的手,深深地看向他:“先前的问题你还不曾回答我,除了五城兵马司的商指挥,提审你的可还有其他什么人”
没想到这个问题还不曾被绕过去,裴涟被问得喉头一紧,耳边儘是如鼓的心跳。
他不清楚江先生到底有没有撞见陛下。
若是撞见了,他非说没有,江先生必定生疑。
若是没撞见,他却说有,陛下那里无法交差。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裴涟目光一闪,忽而想到了点什么,他张了张唇:“只有五城兵马司指挥商景明,不曾有其他人。”
转角处,秦稷眉目低垂,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提步远去。
柴差役见他消失在甬道的背影,心道:怪哉,这贵人跟著他来这儿听了会儿墙角,怎么又一语不发地走了
见裴涟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江既白想到进入大牢时瞥见的那一抹熟悉背影和差役的那些话。
如今看来,小弟子是否牵涉其中,一切已有答案。
他不愿意去揣测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小弟子的手笔,便只当他是奉命行事。
可若將赵司业下狱是宫中那位纲乾独断的少年天子的意思,那要营救赵司业让圣心转圜恐怕千难万难。
小弟子夹杂其中,他若主动提及此事,碍於他,小弟子更是差事难办。
江既白没將这些难处表现在脸上,徒让两个后辈提心弔胆,他看一眼裴涟周身的狼狈:“营救你老师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今夜遭受提审,浑身湿透,若就这么蜷缩一夜只怕要害病,让你师兄为你稍作打理,换一身乾净衣裳,既保重自身,也好安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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